雅各布·布克哈特:歷史的沉思

編者按:雅各布·布克哈特[Jacob Burckhardt]以其《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文化》一書被視為偉大的文化史家,但他也是美術史家的先驅。1855年,布克哈特獲瑞士首任美術史教席,以後幾乎每年都要教授美術史課程,並不斷舉行有關歷史、藝術與文學的公共講演。哲學家尼采尊稱他為“有智慧的學者”,“我們偉大的、最偉大的導師。”足以見出他的影響力。在布克哈特的敘述中,歷史是一個充滿危機事件的綜合體,充滿了張力:置身其中的人不斷遭受和麵對各種危機,同時又以各種方式努力保持著獨立的主體性。藝術作品,正是見證這一歷史張力的實物。在布克哈特看來,藝術史的研究及其觀照現代社會各種症候的能量,或許恰恰來源於此。本文乃布克哈特在巴塞爾大學的課程講稿,後結集出版為《世界歷史沉思錄》的“序言”部分。在行文上因此頗具課堂實錄的風格,布克哈特以一種實踐與經驗性的方式表述了自己的歷史理念。本期推送的中文譯本選自範景中主編的《美術史的形狀》第1冊第167頁,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2003年出版。另外,《世界歷史沉思錄》已有完整中文譯本可供參考,金壽福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

雅各布·布克哈特

雅各布·布克哈特正在穿過廣場

歷史的沉思

Jacob Burckhardt, Weltgeschichtliche Betrachtungen (c. 1872), n.p., 1906. Excerpts from the introduction to Reflections on History, translated by M. D. H., London, 1973

在這一課程中,我們的工作在於把許多歷史觀察和探索與一系列半隨意性的思路聯絡起來。

在明確我們認為哪些事物屬於我們探索的範圍的一篇總的序言之後,我們將談到三股偉大的力量,即國家,宗教和文化,首先論述它們的連續不斷的和逐漸的相互作用,尤其是惟一的變項——文化,對兩個常項的影響。然後我們將討論整個歷史過程的加速的運動、危機和革命的理論,也是所有其他運動的偶爾的突然合併,生活的所有其餘部分的總的騷動、分裂和反應——簡言之,可稱做大動盪理論的一切。然後我們將接著扼要概述歷史過程,運動集中於那些偉大的個人,它們的第一推動者和主要表現,在他們身上新舊事物暫時相會,並呈現出個人的形式。最後,在關於世界歷史中的幸運與不幸的一節中,我們將力求維護我們的公平,防止願望對歷史的侵害。

我們的意圖不是對學者意義上的歷史的研究做出指導,而只是對知識界的各個不同領域的歷史方面的研究做出暗示。

而且,我們將不嘗試構成體系,也不聲稱“歷史原則”。相反,我們只限於觀察,在儘可能多的方向上選取歷史的橫斷面。尤其是,我們與歷史哲學毫無關係。

歷史哲學[philosophy of history]是一隻半人半馬怪,名稱本身就很矛盾,因為歷史是並列的概念,所以是非哲學的,而哲學是下位概念,因此是非歷史的。

首先論述哲學:如果它直接與偉大的生活之謎搏鬥,它就高於歷史之上,歷史至多是不完全地、間接地追求那一目標。

但是,它必須是真正的哲學,即不帶偏見,使用自己的方法的哲學。

因為對於這個謎的宗教的解釋屬於一個特殊領域,屬於人的一種特殊的內在能力。

至於迄今所流行的歷史哲學的特徵,它仿效歷史,採用縱剖面。它按年代順序進行論述。

它以這樣的方式力圖引出一般在高度樂觀意義上的世界發展的一般的圖式。

黑格爾在他的《歷史哲學》[Philosophy of History]的序言中告訴我們,在哲學中“提出”的惟一觀念就是簡單的理性的觀念,關於世界是理性地安排的觀念:因此世界史是一個理性的過程,世界史得出的結論一定(原文如此!)是,它是世界精神的理性的、不可避免的發展——所有這一切決不是被“提出”的,應當首先是被證明的。他也談到“永恆智慧的目的”,並把他的研究稱做上帝正義論,因為它承認正面的事物,而反面事物(用俗話說,即邪惡的事物)在其中由於被征服和戰勝而消失。他發展了這樣一種基本觀念,歷史是對心靈藉以意識到自己的意義的過程的記載;按他所說,有著朝向自由的進步。在東方,只有一個人是自由的,在古典文化時期,只有幾個人是自由的,而現代卻使所有的人獲得了自由。我們甚至發現他謹慎地提出可完善說,即,我們的稱做進步的熟悉的老朋友。

然而,我們沒有參與永恆智慧的目的:它們是我們無法知道的。關於世界規劃的這個大膽設想導致了謬誤,因為它始於錯誤的前提。

所有按年代順序安排的歷史哲學的潛伏的危險是,它們最終一定會淪為文明史(可以允許歷史哲學這個詞具有這種不適當的意義);否則,儘管聲稱探索一種世界規劃,它們還是帶有哲學家從搖籃時期起就已吸收的預設觀念的特徵。

然而,有一種錯誤我們不可只歸咎於哲學家,即,我們的時代是所有時代的終極,或者與此非常相似,可以把全部往昔看做在我們這裡已經完成,而它對我們來說,卻是為了它自己的緣故,為了我們,為了未來而存在。

從宗教的觀點撰寫的歷史具有它特殊的權利。它的偉大的典範是聖奧古斯丁[St Augustine]的《論上帝之城》[City of God]。

還有其他世界力量會為它們自己的目的解釋和利用歷史;例如社會主義及它關於群眾的歷史。然而,我們將從我們易於接近的一點出發,一切事物的惟一的永恆的中心——人,如他現在、過去和未來一直做的那樣,受苦、奮鬥、行動。因此我們的研究在某種意義上將屬於病理學的型別。

歷史哲學家把往昔看做與充分發展了的我們自己時代的對照階段和初步階段。我們將研究在我們這裡得到重複並通過我們而變得可以理解的經常發生的、恆定不變的和典型的事物

哲學家為對起源的思索所累,而按理說應該談論未來。我們能夠離得開關於起源的理論,並且誰也不能指望我們會提出關於結局的理論。

然而,我們同樣深深感激半人半馬怪,在歷史研究的森林邊緣不時與他邂逅是一件快事。無論他的原則是什麼,他已穿過森林開闢出一些寬闊的路徑,增添了歷史的趣味。我們只要想到赫爾德即可。

就這點而論,每一種方法都是可以批評的,沒有一種方法普遍有效。每個個人都以他自己的方式探索這個思考的巨集大主題,它可能是他終生的精神道路:然後他可以按那條路的引導形成他的方法。

因此,既然我們的思路沒有聲稱是成體系的,那麼我們的任務是有節制的,因此我們可以(對我們來說十分幸運!)節儉。我們不僅可以而且必須不考慮一切假想的原始條件,不考慮一切對起源的討論;而且我們必須只考慮活躍的種族,在這些種族中,只考慮其歷史給予我們足夠地而且無可置疑地清晰的文明圖景的那些民族。諸如土壤和氣候的影響、歷史從東方向西方的轉移等問題對歷史哲學家說來是預備性的問題,對我們說來卻並非如此,因此不屬於我們的考慮範圍。

對於所有的宇宙論、種族理論、古代三大洲的地理等來說也是如此。

對任何其他學科的研究可能都從起源開始,但是對歷史的研究卻不如此。畢竟我們的歷史圖景在很大程度上是純粹的構想,在談到國家時我們可以更詳細地看到這一點。的確,它們僅僅是我們自己的思考。從民族到民族或者從種族到種族得出的結論沒有什麼價值。我們想象我們能夠證明的那些起源無論如何是十分晚的階段。例如,埃及的美尼斯[Menes]的王國表明了一段漫長而偉大的先前的歷史。我們對同時代人和鄰居的想象是多麼模糊,對其他種族等等的想象卻是多麼清晰!

此處絕對必要的是討論一下史學家的偉大的一般任務,我們究竟必須做什麼。

由於心靈和物質一樣是可變的,時間的變遷不斷地帶走既是精神生活也是物質生活的罩衣的種種形式,整個歷史的任務就是表明它的那些成對的方面,它們截然不同而又同一,它們源於這樣一個事實,首先,精神事物,無論是在哪個領域發覺的,都有歷史的方面,從這個方面看,它表現為變化,表現為偶然事件,表現為短暫的瞬間,這個瞬間構成了我們沒有能力預測的一個巨大的整體的一部分,其次,每一個事件都有它藉以具有不朽性的精神方面。

因為精神知曉變化,卻不知曉不可免的死亡。

除去可變的事物之外,還出現了許多形式多樣的事物,民族與文明的鑲嵌畫,我們將其主要看做相互對照和補充。我們真想構思出一幅用巨集大的人種史的投影圖繪製的巨大的精神地圖,既包括物質的也包括精神的世界,併力求給予所有種族、民族、風俗和宗教公平的評價。然而,在後來的、派生的時期中,人類的脈搏不時真的或者在表面上一致地跳動,如在公元前6世紀的宗教運動中,那場運動從中國傳播到愛奧尼亞,像路德[Luther]時期在德國和印度的宗教運動中那樣。

現在我們來談一談中心的歷史現象。在它自己的時代極有道理的一種歷史力量產生了;世俗生活的一切可能的形式、政治組織、特權階級、一種與世俗生活密切結合在一起的宗教、鉅額財產、完備的禮貌準則、明確的法律概念,都從它發展而來,或者與它相聯絡,終於把它們自己看做那種力量的後盾,甚至看做那一時代的道德力量的惟一可能的代表者。但是精神卻在深處起作用。這些生活形式也許阻礙變化,但是裂口出現了,無論是革命還是逐漸的衰落引起的,隨之帶來了道德體系和宗教的崩潰,那種力量的明顯的衰亡,甚至世界的末日。但是精神卻一直在建造一幢新的房屋,而它的外殼終會遭到同樣的命運。面臨這樣一種歷史力量,同時代的個人感到絲毫無能為力;通常他或者受到攻擊者的束縛,或者受到捍衛者的束縛。同時代的人中很少有人能到達事件之外的阿基米德點,能夠“在精神上戰勝”。做到這一點的人們也許並不非常滿意。當他們回首所有其餘的人時,很難抑制住一種沮喪感,他們不得不讓那些人受到束縛。要過很久心靈才能完全自由地翱翔於這樣的往昔。

從這種主要現象中產生的是歷史生活,以一千種形式滾滾向前,錯綜複雜,穿著各式各樣的偽裝,被奴役與自由,時而通過群眾講話,時而又通過個人講話,時而使用滿懷希望的語調,時而使用絕望的語調,建立並毀滅了國家、宗教、文明,時而是對於它自己的難解之謎,由產生於想象而非思想的初步的感情所打動,時而只由思想相伴,或者充滿了很久以後應驗的事物的孤獨的前兆。

儘管作為一定時代的人我們不可避免地必須對歷史生活做出被動的頌揚,我們同時也必須以思考的精神探索它。

現在讓我們作為精神的連續統一體記住我們歸因於往昔的一切,這個連續統一體構成了我們的最重要的精神遺產的一部分。必須蒐集任何能以最間接的方式有益於我們對它的瞭解的事物,無論需要付出多麼大的辛苦,並利用由我們支配的一切資源,直至我們能夠重構往昔的整個精神視野。

每個世紀對這份遺產的態度本身就是知識,即,一種novum[新事物],下面的一代又會將它作為屬於歷史的事物,即已被取代的事物,新增到它自己的遺產中……

在此我們必須……考慮兩極——知識與見解——之間的關係。甚至在歷史中,我們的求知慾也被見解的密籬所阻礙,這些見解力圖冒充記載。我們也不會完全擺脫我們自己的時代和人物的觀點,而這也許是知識的最拙劣的敵人。對這一點的最清楚的證明是這樣的:一旦歷史接近了我們的世紀和我們高貴的自己,我們就會發現一切都更加“有趣”;實際上正是我們更加“感興趣”。

另一個敵人是個人與社會的未來命運的一片黑暗;然而我們不斷地凝視著那片黑暗,往昔的無數條線索都伸入了那片黑暗,在我們的先知者看來清晰而明顯,然而我們卻沒有能力追尋。

如果歷史會幫助我們解開偉大而痛苦的生活之謎的哪怕極微小的一部分,我們也必須退出個人的和現世的預感領域,而走向一個我們的觀點不會即刻被自己弄得朦朧的領域。也許從更遠的距離的更平靜的思考會得出世間生活的真正本質的最初的線索,對我們說來幸運的是,古代史保留了一些記載,我們從中可以詳細地追溯在傑出的歷史事件中和在各個方面的思想、政治和經濟狀況中的成長、繁盛和衰落。最好的例子是雅典。

然而,意圖尤其往往假借愛國主義而出現,於是真正的知識在我們對本國史的專注中發現了主要對手。

無疑有一些事情,其中一個人的本國的歷史總要優先,而從事於對本國史的研究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

然而總應有某個大的研究範圍與它相抵,如果只是因為它與我們的慾望和恐懼密切交織,並因為它給予我們心靈的偏見總是趨向意圖而遠離知識的話。

它的更易理解性僅僅是表面的,部分地產生於一種視錯覺,我們的強烈得多的輕易理解,它可能與巨大的盲目性攜手並進。

我們想象的愛國主義常常不過是對於其他民族的傲慢態度,正由於那個緣故偏離了真理的路徑。更糟的是,它只不過是我們本民族圈子之內的黨派偏見;的確,它常常只是在於給別人造成痛苦。那種歷史是新聞寫作。

對形而上學觀念的熱烈歌頌,對善與正義的熱烈界定,把它們的侷限之外的一切都譴責為叛國罪,可能與最陳腐的生活和積財攜手並存。除去對我們的國家的盲目讚美外,另一個更繁重的責任我們作為公民是義不容辭的,即把我們自己教育為有理解力的人,在他們看來真理和與精神事物的密切關係是最高的善,他們可以由那種知識引出我們作為公民的真正的責任,即使它並不是我們所固有的。

在思想領域,應當廢除一切邊界,這是極其合理和正確的。世上的具有高度精神價值的事物實在太少,任何一個時代都不能這樣說:我們絕對地自足;或者甚至說:我們更喜歡我們自己的時代。甚至工業產品的情況也並非如此,假設質量相同,並適當考慮了關稅和運費,人們僅僅買更便宜的,或者,如果價格相同,人們只買更好的。在精神領域我們必須只力求更高的事物——我們能夠得到的最高的事物。

對我們民族的歷史的最正確的研究將是這樣的研究,它與世界歷史及其規律相平行並聯系它來考慮我們自己的國家,把它作為一個偉大的整體的一部分,被曾照耀其他時代和其他民族的同一些天體所照耀,受到同樣的一些陷阱的威脅,總有一天會被吞沒在同一個永恆之夜,永存於同一個偉大的宇宙傳說之中。

最後,我們對真正知識的追求會使得我們必須消除歷史中的幸運與不幸的觀念……我們當前的任務是論述我們時代的歷史研究的具體限定,它們補償了這些缺陷和危險。

《美術史的形狀》,範景中主編,傅新生、李本正譯,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2003年

《世界歷史沉思錄》,雅各布·布克哈特著,金壽福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

中國美術學院藝術人文學院學脈深厚,近百年來名師薈萃,人才輩出。建校之初即率先建立“藝術科學”觀念,為我國的藝術學研究奠定教育根基。1980年獲碩士學位授予權;1984年成為全國首批美術類博士學位授予單位;1987年招收首屆史論本科生;2008年獲浙江省重點人文社科基地;2011年獲一級學科博士學位授權點;2016年獲浙江省高校 “十三五” 特色專業建設專案。學院的藝術學理論研究地位崇高,2015年獲評浙江省一流學科A類,在2017年教育部發布的全國學科評估中名列前茅。2019年,藝術史論專業獲評國家級一流本科專業建設點。學院目前擁有本科、碩士、博士、博士後培養、訪問學者等層次豐富的人才培養,既是國際藝術史學研究的重鎮,又以持續推進中國藝術研究為己任,是當代中國”藝術智性與新人文教育”的建設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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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溪 劉雨塵 楊可涵 宋俊傑 戴姍睿 王薇 孫梓鈞 王思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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