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莊和弟子的1972:武陽河上那隻藍鳥

本期專題推文作品來自陳滯冬 文中作品尺寸前為畫心尺寸,後為鏡框尺寸

夢塵何處——陳滯冬作品展

夢塵何處——陳滯冬作品展

2022年12月3日-2023年2月5日,白夜舉辦跨年新展「夢塵何處——陳滯冬作品展」,著名書畫家、藝術史學者陳滯冬攜36幅彩墨及工筆重彩作品來到白夜,與大家共享中國畫的傳統魅力與獨特的藝術肌理。

回顧此次展出的作品,彩墨山水對傳統中國畫有突破性的發展,筆墨技巧和構圖意境皆具新意;重彩的花鳥山水更是自創一格。每一幅都會令人產生獨特的美感,是可以引動觀者遐想並享受到精神安慰的獨一無二的視覺媒介。如展覽主題「夢塵何處」,本次展覽的作品是藝術家在三十年間陸續完成並且保存下來的,創作時間從1991年到2022年。陳滯冬表示「作為畫家漫長旅途中回頭匆匆一瞥,時光如梭,人生苦短,未免心驚,如能令觀者感同身受,努力把握眼前,則幸莫大焉。」

曾任四川政協報副總編輯的學者岱峻,為本次展覽寫下評論文章《武陽河上那隻藍鳥》,以餮讀者。

武陽河上那隻藍鳥

文|岱峻

1972年10月初(壬子八月杪),畫家陳子莊攜門生劉炳賢從成都東門九眼橋汽車站,乘長途客車,沿府河南行,經中興場續行20裡,抵達府河邊蘇碼頭(正興場),與早一天到達的弟子陳滯冬、蕭金平會合,師徒四人開始沿河看山寫生。

府河以流經成都府得名。岷江自都江堰寶瓶口一分為二,內江流入成都腹地,析出柏條河、蒲陽河、清水河等支流,後在成都市區形成「二水抱城」的格局,在合江亭匯入府河。府河也叫濯錦江,最終在彭山江口鎮,與經溫江、崇州、新津流來的外江(金馬河),匯為岷江干流。府河與金馬河下游大片流域,屬漢代犍為郡武陽縣轄地。當地人把這一段府河叫武陽河。文獻記載,武陽故地是最早的茶葉集散地。西漢辭賦家王褒寫《僮約》,有「烹茶盡具」「武陽買茶」等辭句,此為我國飲茶、買茶和種茶的最早記載。

| 太華千尋 51.5×103cm67×120cm 1991年

| 夾金山下 69×69cm 86×86cm1991年

人類擇水而居,河流即文化走廊。府河從成都開始,至彭山江口鎮這段長約一百五十華里的水路,是自成都府(益州)出川的最佳途徑。進出府河的文人墨客,似過江之鯽,如文學家揚雄、司馬相如、李白、杜甫、蘇東坡、黃庭堅、陸游、楊升庵、巴金、李劼人,畫家黃筌、吳道子、李思訓、徐熙、文同、蘇東坡、齊白石、黃賓虹、張大千等,留下翰採文華,一江風流。船家、縴夫和抬工,在江上出沒,也刻下上下往復、路標式的府河號子:

要會神仙也不難,一出東門去趕船。中和二場吃早飯,蘇碼頭燒杆葉子菸。黃龍溪來不起坎,腳踏江口往彭山……

寒風一年才起頭,這個號子有來頭。上江口來下江樓,黃龍溪上去蘇碼頭,中和二場來路好走,抬頭看見望江樓……

| 雅江漁舟 69×69cm 86×86cm1991年

| 雅江岸邊 46×54cm 64×71cm1991年

所謂蘇碼頭,原為清初「湖廣填四川」蘇氏人家插標所佔順河坡地。石骨地不產莊稼,蘇氏兄弟開石廠為業,所產石料,擺滿河邊,待船裝運。此地原有兩棵麻柳樹,樹蔭處有一土地廟,過往船筏來此停歇。久之,有商賈建房開店,聚落沿河延伸。清中期官家設正興場,民間仍叫「蘇碼頭」。後因府河上游分流漸多,沙淤水淺,通航不暢,水運衰落,市鎮落寞。昔日盛況,唯見三百多年前紅砂石所砌的大碼頭,和石墩上深凹下去的纜繩磨痕。

| 苗溪道中 52.5×58cm74×79cm 1993年

是日逢場,提籃挑筐背背兜的鄉人絡繹而至,熙來攘往,麋集街巷。遠處有一老人持竿,竿上立一貓頭鷹沿街求售。子莊先生立即打開速寫本於道旁為之寫照,老人藹然肅立,配合默契。貓頭鷹俗名「鬼盯瞌」,傳為「報喪鳥」,鄉人圍觀,議論紛紛,畫家與畫中人皆為奇觀異聞。一霎時,人流壅塞。

子莊先生選擇武陽河寫生,以蘇碼頭開筆,觀山高水遠,感廢興成毀,寫人倫風情,莫非有文化啟蒙之意?

| 山水小品 34.5×40.5cm 56×62cm 1995年

| 山水小品 34.5×40.5cm 56×62cm 1995年

| 夢塵何處——陳滯冬作品展展覽現場
| 夢塵何處——陳滯冬作品展展覽現場

| 夢塵何處——陳滯冬作品展展覽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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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陳滯冬拜師學畫的第四年。

志東七歲那年,隨父母被迫遷出如是庵的自家小院,搬到一個大雜院,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憶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黃犢走復來」,當然,他絕無膽量效杜甫,去打鄰家棗樹。到了文革之始,成都文化宮中學初一學生陳志東無學可上,結識了班上一蕭姓同學的哥哥蕭金平,一個戴深度近視眼鏡的職業木工,隨他走進一條縈紆的花徑:第一次讀到《新舊約全書》,知道了王國維、羅振玉、陳寅恪等人及其著作;認識了精通文史的劉靜生、長於考古與道學的王家祐,尤為難得的是拜門畫家陳子莊。

得英才而教,清高孤寂的子莊先生也拾取一段良緣。「文革期間,世事非常」,滯冬曾談起第一次去江漢路37號拜見恩師的情景:「他本來早巳不收學生,但接談之下,知與我父母熟識,在四川省政協開會時,還與也是省政協委員的我母親同在文藝組,於是才破例答應下來。此事直到一年之後,我父母設家宴專請先生當面拜託,我與他的師生關係,才最後確認。」

| 山水小品 34.5×40.5cm 56×62cm 1995年

| 山水小品 34.5×40.5cm 56×62cm 1995年

子莊先生是「在鹽水裡醃過三次,在鹼水裡煮過三次,在清水裡漂洗過三次」的達人。抗戰勝利後,因放走被當局通緝的張瀾,坐過國民黨監獄;1949年前夕出任國軍西南第一路第一縱隊少將司令,後隨四川軍閥王瓚緒參加成都起義;1957年,王瓚緒出逃香港,在深圳羅湖海關被俘,據說有人告密,陳子莊自然難脫干係……山窮水盡之後,就像一生崇拜的八大山人、任伯年、吳昌碩等,疏離廟堂,棄絕功利,一心伺弄筆墨,於是,詩書畫印與世迥異,呈現「簡淡孤潔」的「平淡天真」。

拜師子莊先生,不徒學丹青藝事,還學到一種不趨時的生活態度和慢下來的生活方式,就「像一條小魚,在生活的湍流中找到了一些可以生存的夾縫」。經恩師提議,大名「志東」改為「滯冬」,是年十七歲。

| 山水小品 34.5×40.5cm 56×62cm 1995年

| 山水小品 34.5×40.5cm 56×62cm 1995年

1969年1月18日,陳滯冬插隊下鄉仁壽縣籍田區(1976年劃歸雙流縣)紅花人民公社,「半個月以後,我獨自一人跑回成都,一邊仍和社會上那幫朋友廝混,一邊抽空看書、畫畫、練書法,一有機會,就跑到陳子莊先生那裡去看他畫畫,聽他引古證今,談藝術,論世人。……我極少幹農活,開始時在鄉下時候多,城裡時候少,後來漸漸城裡時候多,鄉下時候少,最後乾脆呆在成都,根本不去鄉下。」

師傅帶徒,不像課堂授課,照本宣科,增加知識量,而是豎立精神標杆,指明方向方法。如孔子言,從夫子遊,大魚前導,小魚尾隨,遊著遊著,小魚就成了大魚。「陳子莊先生通常上午作畫,午飯以後常常出門,或去街頭茶館喝茶,或去拜訪朋友,或去公園寫生。當時陳先生心臟病的症狀已經很明顯,出門時常坐在我的腳踏車後架上,由我推著走。那幾年時間裡,我們幾乎沒有一天不見面。我們常常邊走邊談,當然更多是我在聽他談藝術,評論古今畫家得失,談文學與歷史。」

| 山水小品 34.5×40.5cm 56×62cm 1995年

| 山水小品 34.5×40.5cm 56×62cm 1995年

| 夢塵何處——陳滯冬作品展展覽現場

| 夢塵何處——陳滯冬作品展展覽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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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有的財富就是回憶

次日拂曉,師生四人從借宿的正興磷肥廠職工宿舍的機器轟鳴聲和氧化硫的刺鼻異味中醒來。早飯後離開蘇碼頭,迎著河上薄霧,遠丘晨曦,有說有笑,不捨江岸。武陽河曲折蜿蜒,時路斷江渚,有舟人野渡垂釣,遂買舟過江,復踏行莎徑竹林,且行且停,道路又伸向渡口,再尋舟過渡,如此往復,不覺來到傅家壩(永安場)。草草打點午餐,續沿江行,來到古佛洞。

古佛洞,臨河依山,上有石堰,相傳開堰時得一石佛,嵌石祀之,故名。山中有洞,洞中有天,山在天下,洞在山間。洞中觀音殿有「古佛勝景」四字,旁有大宋乾德元年(公元963年)字樣。最高處建有望江樓,登樓遠望,江景歷歷。子莊先生尋古探幽,興趣盎然,揮筆寫生,畫稿題跋:「下里巴人石壺於彭山古佛洞下寫之,壬子年八月杪。」先生桑梓榮昌,地近巴渝。今人陳榮清觀陳子莊先生之作,題《彭山古佛洞下》,詩曰「似曾相識有因緣,洞府分棲佛與仙。脫孽塵寰同是夢,慰生妙境各為天。斜曛碧岫藏藤屋,倒影清溪認釣船。諸望無憑更何去?武陵溪斷起寒煙。」

| 山水小品 34.5×40.5cm 56×62cm 1995年

古佛洞因香火而成街市,因商貿而建碼頭。遊畢古佛洞,眾人乘大船迤邐過江,渡河到東岸。「百年修得同船渡」,除了同船鄉人,同修還有他們抱的雞鴨,牽的豬狗。滯冬寫有《憶隨侍石壺師武陽江寫生》詩四首,茲選二:

才過正興又公興,古佛洞下向夕曛。武陽江上寫生客,雞犬同舟過渡津。

挾冊裹筆踏岸沙,柳低野渡古寺花。武陽江上寫生客,看山今夜宿誰家。

宿誰家,早有謀劃。越過河壩灘地,高樓山上即是滯冬下鄉的仁壽縣籍田區紅花公社紅衛一隊。「那一次,我還將陳子莊先生帶到我鄉間的房子裡住了兩晚。」下榻知青點的茅草房,很難想象六十歲的子莊先生如何洗臉洗腳如廁,如何在雞鳴犬吠聲中與年輕弟子抵足而眠。說了哪些話,有哪些思想交流?據滯冬說,「當時社會上文革正熱鬧,各個派系忙著打仗,滿街都是宣傳標語和高音喇叭。他對這些社會上的時事一句話不談,談的都是歷史文學詩歌哲學,完全就走入另外一個世界裡。」

| 齊梁山色 43×46.5cm58×61cm 2001年

滯冬說過一段趣事,好歹算自家地盤,老師光臨,怎麼也得盡地主之誼。於是,蒙同隊知青張剛盛情,獻出一隻自養的半大母雞,打整清理後燉得溜,盛在一張大臉盆裡,一端上桌,老師眼睛發亮,把頭埋在臉盆裡,瞬息之間稀里呼嚕就把一隻雞吃完啃光,湯也喝盡。

白天,他們在武陽河邊寫生,走走停停。蕭金平無事可幹,或已有打算,獨自沿武陽河邊考察已經曝露的漢代崖墓。一百多年前,外國探險家已捷足先登,華西協合大學英國傳教士陶然士以此考察為主,寫成《四川之墓葬》一文;法國考古學家謝閣蘭出版《中國西部考古記》《漢代墓葬藝術》,據此提出「崖墓西來說」……當地盜墓賊在利益驅動下,大肆盜掘,古物早被掏空,墓室毀損嚴重。據滯冬說,蕭金平帶著撿到的古幣和瓷片回來說,那些被鄉人稱為蠻子洞的古崖墓,時間可能晚到南朝。

| 春山如睡 48×44.5cm65×61cm 2005年

| 秋山如醉 48×44.5cm65×61cm 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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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蒲蘆花」,是載於《彭山縣誌》的著名景觀,深秋時節,武陽河兩岸,蘆花綿延數十里,船行其間,「蕭然自入蘆花去,驚起閒眼一片鷗」。天籟是詩,江流如畫。山水畫是中國畫的最高境界,為什麼不叫風景畫,而稱山水畫?子莊先生認為,以山為靜,以水為動,智者樂水,仁者樂山,是仁智之樂。這已進入哲學層面。「我在短時間內能很快搞清中國繪畫藝術的歷史與現狀,迅速進入狀態,以全副精力投入中國畫的學習,主要還是得力於與陳先生的交談。」

「一日輕鬆下江口,四天背纖上成都。」逆水行舟,拉船過灘,全靠「號子」,把一群縴夫腳步調配得一律,「腳蹬石頭嘴啃沙」,滾子浪一撲過來,縴夫猛匐身子,形若彎弓,釘子一樣錐在沙灘上。子莊先生有詩稿《庚辰秋觀武陽江邊縴夫牽船,歸而作圖,題以補白》:

何人濟險挽狂瀾,陸地行舟腳蹣跚。錯認雁行排埼岸,真成魚貫出江幹。

同聲呼吸千重浪,合力期平十八灘。多少濟世舟楫手,經綸須向此中看。

筆者獻疑,陳子莊一生唯遇的庚辰年(1940),受牢獄之災,安能作武陽河之行,遂向滯冬兄求證。滯冬簡訊回覆:「晚年時局不寧,他為免麻煩,很多時候作畫亂寫年款,自己詩稿中也亂寫作者如黃賓虹齊白石之類,做得好像是抄來的一樣。」其時,全國報紙電臺正在批判義大利反動導演米開朗基羅·安東尼奧尼拍攝的紀錄片《1972年的中國 》,醜化吾土吾民。先生詩作,是在用障眼法,以庚辰之枝,遮壬子之木。

| 玉蘭與鳩 46×43cm 66×63cm2003年

| 高山杜鵑 60×60cm 80×80cm2015年

| 荷花與蝶 60×60cm 80×80cm2013年

那時,在外吃一碗麵買一根麻花須繳糧票,出門交通住店必需單位介紹信。那次武陽河畔,正在一古梨樹園寫生,突然被一群荷槍的民兵包圍。山頂上哨兵早就發現這幾位收集情報、畫地圖的嫌疑人,及至扇形包圍圈漸近合圍,他們還渾然不覺,直到被厲聲吆喝,「你們是幹什麼的?」攔住檢查,翻看寫生簿,叫拿出介紹信,還要押往縣城審訊。

子莊先生厲聲叱道,你去給省革委主任劉興元打電話,是他派我們來寫生的。滯冬說,老師說這話時很扯,一臉肅穆,又在眨眼睛。當時所處的位置,距離有電話的紅花公社,至少得有十公里路,且只能步行。那番話很管用,對方愣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怎麼做,在領頭者示意下諾諾而退。

滯冬兄有詩紀實:

古道荒園寫畫新,陳蔡舊事即身經。武陽江上寫生客,只語片言退民兵。

滯冬解詩,劉是成都軍區司令員兼四川省革命委員會主任,文革時即鄉間農民亦無人不知,所以先生可以一言解圍。一年前,林彪折戟沉沙溫都爾汗,為整肅軍隊,八大軍區司令員調防。時任廣州軍區司令員劉興元調任「西南王」。據說入川前蒙先主席召見,囑他治蜀先拜兩聯,一在成都武侯祠,聯曰:「能攻心則反側自消,從古知兵非好戰;不審勢即寬嚴皆誤,後來治蜀要深思。」一副在新都寶光寺,聯曰:「天下事,了猶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世間人,法無定法,然後知非法法也」。彼時,人多好傳廟堂秘聞,既以消遣,亦為炫耀,子莊先生則為「護身符」。

| 紅了櫻桃 52×51cm 73×74cm2013年

| 欲立蜻蜓 52×51cm 73×74cm2013年

| 小鳥白頭 45×68cm 65×108cm 2013年

滯冬後來回憶:「1972年1O月初,天氣乍暖還寒的時候,我隨侍陳子莊先生由這條路步行寫生,沿江經蘇碼頭、傅家壩、古佛洞、黃龍溪折往籍田鎮再返回成都,歷時四天。陳先生沿途手不停揮地畫了上百幅山水速寫,後來他的山水小品代表作中,有不少是據這次所得的寫生稿整理而成。」這一年,是陳子莊畫風形成之始。春天,他去龍泉山寫生,試用不同的紙和筆,摸索山水畫獨創技法,完成三十多副小品。秋天,武陽河寫生,「經雙流。彭山、仁壽三縣境」,滯冬回憶,「此為石壺師晚年山水寫生得稿最多之行也」。返家後,子莊先生整理《武陽江寫生冊》150餘幅,扉頁上題:「武陽江北,樹木黔陰,平疇交錯,居然魚米之鄉也。」以此為基礎完成作品,有《峽口小舟》《古佛洞下》《江渚小舟》《岷江武陽清水沱即景》《武陽北岸》等。

數日朝夕相處,老師耳提面命,「聽陳先生言談既多,就開始想到要把先生的談話記錄下來。從1973年初開始,我和其他幾位學生都隨時邊聽邊作筆記,當時不便記的,回家也要補記下來。歷時既久,我先後數次將記錄稿呈先生過目,有不少記錄稿還有修改。我手上的這份記錄稿,後來就成了編寫《石壺論畫語要》的主要材料。」

| 橘貓梅花 45×68cm 65×108cm 2013年

| 紫藤金魚 45×68cm 65×108cm 2013年

| 梨花斑鳩 45×68cm 65×108cm 2013年

「也許是我當時很用功學畫,也許是陳先生覺得孺子可教,我從先生遊之後不久,忽然有一天他對我說:‘學畫對你來說很簡單,重要的是讀書,沒有文化的人無法畫好中國畫。’‘你沒有上過大學,但至少要自學到大學文科畢業生的水平。’」

先生坐言起行,「不久之後,他就給我介紹了幾位老師,並親自帶我登門拜訪。」首先引見胡瑞昌、胡瑞祥兄弟。他們是哲人兼詩人,1955年即聯名在理論刊物上與任繼愈、馮友蘭、關鋒、林聿時等討論先秦哲學。他們提出:「老子的唯心論,是包含著豐富的唯物論因素的客觀唯心論,是充實了唯物論的內容,而倒立於唯心論上的唯物論,惟其如此,所以老子哲學是世界上最傑出的唯心論體系之一。」思想的代價,是思想者的「黥面」之辱。丁酉劫後,二位胡老師離婚回成都,弟兄倆同屋而居,寒磣至極。而一旦進入精神世界,他們立即雲氣翻湧,江海滔滔。大胡老師講文史,以文證史,以史論文,文史互補,《史記》《漢書》《古文觀止》《昭明文選》《古文辭類纂》等,隨時徵引,如清泉擇地汩汩而出。小胡老師講哲學,先秦諸子,古希臘三傑;陽明心學,康德、黑格爾,一直到尼采、叔本華,顧炎武、黃宗羲……西海東海,都出聖人,旁徵博引,深入淺出。讓弟子感受到觀念的力量與思考的樂趣。幾十年後,滯冬「只要獨自一人閉目沉思,當年在胡老師那簡陋的屋中,師生圍坐在那斷腿的方桌旁邊,一邊留意室外過往的人中是否有居民委員會的積極分子,一邊海闊天空地講授古今中外的思想文化知識的情景,就仍歷歷如在目前。」

| 西山晴雪 52×151cm 67.5×184cm 2013年

| 松江試茶 31.5×76cm 47.5×108cm 2015年

子莊先生介紹的另一位老師,是住大福建營巷的謝慕沙。上世紀三四十年代,謝先生曾任中國青年黨中央委員,厭棄政治後,躬身書案,對中國古詩詞造詣頗深。他講授詩詞,從結構入手,如「三十年前此院遊,木蘭花發院新修。如今再到經行處,樹老無花僧白頭」「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比較兩詩異同高下,評析煉字煉意得失,使弟子逐漸識調知音,且能翻唱新曲。

子莊先生以中國畫的水墨畫名世,弟子陳滯冬色彩斑斕的重彩工筆卻與陳之佛、於非闇、張大千等先賢一路風格。而這正是子莊先生超然拔俗之處,他向弟子推薦另一位遠在重慶的老師晏濟元。筆者每每讀到子莊先生寫給弟子的信,都會怦然心動,甚至生出幾分妒意。

滯冬賢契:

你到渝求學,晏老師對你特殊,我甚喜。他眼睛不佳,你要主動借稿摹臨、著色以至完成一幅畫,由晏老在一邊指授,就是成功。能將鵪鶉、鷓鴣、小竹白(竹是白描短竹),梨花也要摹一張回來,大青綠金筆界畫山水能臨一張甚佳,他的潼關蒲雪圖界畫不知稿件還在否?是楊升的作法。晏老師用色活潑在時人中無比,鉤稿臨摹為最重要一環,千萬不可輕意放棄,既到了他家展開作畫,良機不多,千萬勿失。你前信中說時間不夠,這種看法有鬆氣口吻,他已七十,哪還有第二次機會?將來他縱有心,精力已衰,只慨然了事。

師白

十二月九日

1974年,戶籍尚在農村的知青陳滯冬,帶著子莊先生的寄望,在晏濟元老師家學畫近三個多月。臨行前,晏先生贈給滯冬幾支文革前定製的毛筆,叮囑「專心作畫」,「多來信」。他送弟子從素貞書屋出來,穿過學校操場,穿過南岸玄壇廟街道,弟子回望,「他站在山口冬季的寒風中揮手」,「山風已吹亂了他滿頭的白髮」。

| 玉簪花31.5×76cm 47.5×108cm 2015年

| 玉井蓮30×96cm 44×109cm2022年

半個世紀前,子莊先生擔心弟子體質羸弱,所學過重。《石壺論畫語要》中,弟子問:可以同時學畫花鳥、山水嗎?師答:擔子重了,怕負擔不起。山水畫是內涵最豐富的,可以包括花鳥人物,而花鳥、人物不能包括山水。

先生天年不壽,未知弟子後事。滯冬1983年以同等學力,考取四川師大古代文學研究生;譯有日本伏見衝敬著《中國曆代書法》、西林昭一著《新出土中國曆代書法》;出版專著《陳滯冬畫集》《陳滯冬書法集》《石壺論畫語要》《中國書畫與文人意識》《張大千談藝錄》《圖說中國藝術史》《中國書法學論著提要》等;曾在北京、成都、蘭州、太原、南京、杭州、台北、巴黎等地舉辦個人畫展。近年涉筆文壇,文史隨筆《嵇康之死》《雁落平沙》等,讓閱讀界眼目一新……半個多世紀的敦倫修行,滯冬實至名歸。而所謂名實,不過是府河(武陽河)匯岷江,入長江,奔大海的一朵浪花、一段漂木、一塊晶瑩的堅石。

| 蕹菜蘑菇 47.5×45cm65×61cm 2017年

| 西瓜 47.5×45cm 65×61cm 2017年

2010年前後,北大人類學教授王銘銘帶英國人類學家羅蘭到寒舍做客。席間,羅蘭對我研究民國學術史感興趣,他想不明白一個初中生當初為何棄學,十多年後何以又捧起書本?羅蘭問,你的人文思考與問題意識,是不是就來自捲菸機流水線機器開動的時候?他的問題很浪漫,人類學的田野邊界或有不迨。我與滯冬兄同年,文革失學,下鄉進廠,卻虛耗十年,1978年考上大學改變命運。雖非與時俱進,仍在隨波逐流。而在時代洪流中,仍有人生活在別處。如同滯冬兄與他的老師陳子莊、晏濟元、胡瑞昌、胡瑞祥、謝慕沙等。在一個眾聲喧譁的時空裡,一個渺小卑微的生命依然可以笑忘江湖,雪藏在蕭寒的紅花人民公社、錦裡小碧落館、都江堰七楠山房。

去春,疫情靜默中收到滯冬兄一則簡訊:「這一段時間,一邊聽著關於這個混亂的世界充滿災難和痛苦的新聞,一邊專心致志構建早期中國藝術審美的歷史與理念,突然湧起十分魔幻的感覺,覺得離現實世界越來越遠。」是年舊曆四月二十八,滯冬兄寫《七十初度自壽》詩有句:

「少時近諸老,至今笑猶溫」,「何當春又至,藍鳥鳴聲聲。」

陵谷滄桑,當年那片蘇碼頭、古佛洞、黃龍溪、江口鎮,今已織進成都都市圈,被禁錮在天府新區的都市叢林中。但我固執地相信,那隻藍色的不死鳥,仍在沿著半個世紀前的武陽河低飛。

| 翠羽銀花 47×123cm 62×138cm 202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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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對青山臥,蟬鳥不耐聽

點選圖片深度閱讀:陳滯冬畫展獨家訪談

點選圖片深度閱讀:深度訪談陳滯冬

丹青不知老將至

陳滯冬,1951年生於四川成都

陳滯冬,1951年生於四川成都。

當代中國畫家、書法家、藝術史學者。畢業於四川師範大學中國古代文學研究所,文學碩士。少時曾師從陳子莊(石壺)、晏濟元學習中國繪畫。多次在海內外舉辦個人畫展。

出版有:《陳滯冬畫集》《山川悠遠》《玉山高處》《秋月春風》《陳滯冬書法集》《石壺論畫語要》《張大千談藝錄》《中國書法學論著提要》《中國書畫與文人意識》《圖說中國藝術史》《丹青引》《存在的藉口》等著作。

「我希望我的畫能給人帶來明亮的心境與單純的視覺享受,哪怕只是一瞥的瞬間;我希望我的畫能給人愉悅的情緒和簡明的快感,儘管我自己曾向傳統和別種文化艱難索取;藝術應當給人以享受,思索與詰難都將隱於畫後。」

——節選自短文《思絮》

收錄於2014年陳滯冬的藝術論述文集《丹青引》

岱峻

岱峻

生於四川資陽,定居成都。當過知青、工人、秘書、記者、編輯,退休前任《四川政協報》副總編輯。早年從事散文、報告文學和文藝評論寫作,2000年後轉入學術研究。

著有《發現李莊》《消失的學術城》《李濟傳》《民國衣冠:風雨中研院》《風過華西壩——戰時教會五大學紀》《弦誦復驪歌》等著作。曾受邀北京大學、同濟大學、中央民族大學、四川大學、重慶師大、成都大學及四川省社科院、成都市社科院等單位舉行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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