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利女童連續失蹤事件:越敢說,越頭皮發麻

在這麼一片不大的區域內,每隔三五年,就會發生一起女童被害案件。

都是四五歲的小女孩,被拐走,遭猥褻,被殘忍殺害,拋屍荒野…

17年間,已有4人喪生,1人下落不明。

兇手已經鎖定,但警方就是不抓人,任憑這個危險人物逍遙法外…

這麼離譜,居然是真人真事。

今天烏鴉想跟大家分享,開分高達9.4的非虛構作品:

足利女童連續失蹤事件

作者: [日] 清水潔

作者: [日] 清水潔

出版社: 文匯出版社

壹丨冤獄

2009年6月4日,62歲男子菅家利和,被無罪釋放。

他已經坐十七年半的冤獄。

出獄那天,日本各家媒體幾乎傾巢而出,甚至出動了多架採訪直升機…

很長時間裡,菅家被認為是變態殺人犯
很長時間裡,菅家被認為是變態殺人犯

很長時間裡,菅家被認為是變態殺人犯。

1990年,在日本栃木縣足利市,四歲女孩松田真實,被人從彈珠遊戲廳帶走並殺害。一天後,她的屍體在河邊被發現。

沒過多久,菅家就落網了。

憑藉「DNA型鑑定」(與現在的「DNA鑑定」有所不同,是類似於血型鑑定的一種手段)結果,警方一口咬定,他就是兇手。

隨後,菅家也親口承認了。

隨後,菅家也親口承認了

那是日本法院首次在判決中將「DNA型鑑定」視作證據,當時鑑定的精確度能達到「1000人中僅有1.2人重複」。

鐵證如山,菅家被判了無期。

「足利事件」DNA型鑑定照片

「足利事件」DNA型鑑定照片

然而,真相併非如此。

菅家是一名老實的校車司機,莫名其妙被抓後,他被警察連續審問了十幾個小時。

警察在他耳邊連續咆哮,在桌下踹他的小腿,抓他的頭髮…令他身心俱疲,只想趕緊從審訊中解脫,所以做了虛假的招供。

也就是說,這是屈打成招。

也就是說,這是屈打成招

事後菅家非常後悔,恨自己無能、軟弱,但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就在被捕後的第二週,他的父親因為受不了打擊,病世了,菅家在審訊室得知噩耗,失聲痛哭。

而在出獄前的兩年,他的母親也去世了。

他再也沒能見到雙親。

在監獄裡,他經常被人欺負。最嚴重的一次,跨間被人踢了,導致無法小便,肋骨還斷了兩根…

被捕時他45歲,出獄時已經62歲,兩鬢斑白,牙也掉了幾顆。

事實上,入獄之後,他從未停止向高牆之外寫信,每次他都會說:

DNA型鑑定搞錯了。

我希望再做一次鑑定。

但這個聲音太弱,弱到根本沒有人在意。

直到有一天,被一名調查記者聽到…

貳丨清水潔

清水潔,是日本電視臺的一名調查記者。

2007年,他在查閱過往新聞素材時,發現在日本栃木縣和群馬縣交界處,17年間,發生了五起相似的女童失蹤案件。

這幾個案件,有一些共同點:作案對象都是女童;其中三起案件發生在彈珠遊戲廳;其中三起案件的被害人屍體都在河邊被發現…

清水潔心裡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想:這會不會是同一個人的重複性犯罪?是連環殺人案?

然而,這五起案件中,有一件已經「告破」了,那就是菅家被認定為兇手的「足利案」。

「DNA型鑑定」,看似是牢不可破的鐵證,但,萬一出錯了呢?

理智告訴清水潔,趕緊停止這種危險的猜測,搞得不好,自己還會丟了飯碗。

但他的腦海中,時不時浮現出那幾個小女孩的臉。

真的就這樣放棄嗎?

萬一菅家是無辜的,那意味著,真正的兇手還在逍遙法外,有可能再次作案。

一個記者不去現場,不去採訪,一味空想有什麼用?

清水潔無法置之不理,他立刻出發…

清水潔無法置之不理,他立刻出發…

他沒想到,這個決定不僅把自己推到了風口浪尖,成為輿論中心,更改變了菅家的命運。

兩年多時間裡,他走訪、調查,做了一個又一個內容詳盡的報道,大膽質疑日本警方、檢方證據造假、偵查失當,通過輿論壓力,敦促官方重新調查…

最終,日本司法機關進行了前所未有的DNA型再鑑定。

結果出來,菅家被證實是無辜的

結果出來,菅家被證實是無辜的。

直到菅家出獄這一天,兩人才得以第一次見面。

菅家一直握著清水潔的手,除了「非常感謝」,說不出其他的話,鏡片後面的眼睛泛著淚光…

一名記者,憑一己之力,為冤屈者翻了案

一名記者,憑一己之力,為冤屈者翻了案。

艱辛複雜的全過程,被寫進了這部名為《足利女童連續失蹤事件》的紀實作品中。

清水潔說:翻案不是終點,而是起點。五個女孩和她們背後的家庭,還在等待真相…

他還說:我不僅幫菅家翻了案,我還跟真正的兇手見了面。

叄丨過程

叄丨過程

清水潔不是普通人。

如果你對非虛構寫作感興趣,一定聽過他之前的爆款作品:《桶川跟蹤狂殺人事件》

女大學生被當街刺死,記者清水潔竭力追查,挖出背後真相:跟蹤騷擾、買凶殺人、警方無視、媒體誹謗…

他的報道推動了日本《跟蹤騷擾行為規範法》的出臺,引發了人們對女性安全議題的關注。

書籍封面:桶川跟蹤狂殺人事件

書籍封面:《桶川跟蹤狂殺人事件》

作者: [日] 清水潔

出版社: 四川人民出版社

很多人感到難以置信,一個沒有什麼人脈的記者,為什麼每次都能搞到大新聞?

他似乎有什麼魔法,不僅能採訪到看似根本無法了解到的事實,還能獲得警察都查不出的線索,這,可能嗎?

可看了清水潔的講述,你第一反應會是,這好像,也沒有多難?

「足利事件」的判決書和調查書裡,就有嫌疑人菅家詳細的供詞,但這些供詞,處處透著不合理。

比如,菅家說,當時他騙走小女孩,讓她坐在腳踏車後座,騎車帶她上坡、下坡,然後在蘆葦叢裡殺人,再到河邊拋屍…

清水潔回到了案發地,老老實實做案情重演。

他找來當時的腳踏車,找來與菅家身形相同的人,又在腳踏車後座,綁上了與小女孩體重相同的重物。

他發現,這樣騎車上坡,腳踏車前輕後重,前輪差點翹起。

他還採訪了很多人,沒有人目擊到,一個大人騎車載著小女孩的場景。

而抱著孩子到河邊拋屍,那段路滿地碎石,根本無法在菅家招供的時間裡走完。

更離譜的是,菅家說拋屍後,他去了超市買飯糰。

可如果他剛剛殺完人,衣袖褲腿都會沾滿雜草,鞋子也很髒,極易暴露,為什麼還要特意去超市?

這樣的漏洞比比皆是,警方只需要認真檢查一下,就會發現問題。

可是他們偏偏不這樣做,他們想的是,反正已經有了DNA型鑑定結果,肯定就是他了,趕緊結案吧,沒有證據,咱就創造證據…

案件的真相,就這樣被輕易掩埋…

案件的真相,就這樣被輕易掩埋…

直到15年後,清水潔重新開啟調查。

他查閱堆積如山的資料,閱讀證詞尋找矛盾點,對照地圖蒐集資訊,到案犯地展開實驗、採訪,學習「DNA型鑑定」的基礎知識…

除了以上發現的漏洞,清水潔特別提到一件事,讓他相信,菅家是清白的。

那是菅家被捕後不久,給家人寫信說:我還剩兩千日元的稅沒交,麻煩你們幫我交一下。

即使遭遇了嚴刑逼供,這個老實人還惦記著履行公民義務。

因為他相信日本這個國家,相信有明察秋毫的法官為他伸冤,自己很快能重見天日。

可惜的是,日本司法體系愧對了菅家的信任,他們配不上他的善良。

目擊者所繪,兇手與女童的素描
目擊者所繪,兇手與女童的素描

目擊者所繪,兇手與女童的素描

從這個角度說,清水潔能發現真相,一點也不容易。

因為只有他,去仔細翻閱那沉睡的卷宗,去傾聽弱者的聲音。

關於刑事案件的報道,向來是鋪天蓋地。

一次次新聞發佈會,讓官方通報暢通無阻地被傳播,內容卻很少被質疑。

所有的媒體,都在第一時間一窩蜂地去圍堵受害者的家。

他們拍痛苦的父母,讓他們一次次對著鏡頭道歉:是爸爸媽媽不好,沒有看管好孩子…

「足利案」中,女孩死後,絕望中的父母被媒體包圍。記者日夜不停地拍攝,連守靈夜與葬禮都進行了直播。

這對父母只能一直窗簾緊閉,晾在陽臺的衣物掛了兩個月,都沒能取進來。

清水潔說:

菅家一封一封往高牆之外寫信,難道不是世上最微弱的聲音嗎?不,還有更微弱的聲音。我應該去傾聽那些九泉之下的小女孩的聲音,也就是家屬們的聲音。

要求重啟調查的家屬會

要求重啟調查的家屬會

這個過程依然困難重重。

飽受媒體傷害的父母們,聽說要採訪,不是拒絕就是謾罵。

每次,清水潔都默默替同行承受這些責難,從不辯解,然後耐心地表達誠意。

他自己曾在一次事故中失去了女兒,所以將心比心,這些家長的痛苦,他都懂。

他真誠地發問:她是個什麼樣的孩子?

這是此前所有媒體從未關心的問題,只有清水潔想去了解。

最終,他打動了這些家長。

事實上,那些失去孩子的家庭,是那麼需要傾吐

事實上,那些失去孩子的家庭,是那麼需要傾吐。

「足利案」被害人的母親松田女士,因為這次採訪,再次回憶起女兒小真實。

有多久,沒有人聽她講女兒:她很聰明,四歲零八個月,已經會加減法了,喜歡睡覺抱著小貓咪。

也因為這次採訪,她第一次向十幾歲的兒女,提起他們姐姐的遭遇,第一次領著他們來到案發現場。

冷風蕭瑟,枯萎的蘆葦和芒草在風中沙沙作響。

清水潔的團隊,陪伴著他們母子三人,悼念亡者。

麥克風在潺潺水聲中清晰地收錄了他們的對話:來,向姐姐打個招呼,告訴她你是弟弟。

弟弟的眼淚滴入腳下的沙土。

妹妹抽泣著說:我好想見一見姐姐…為什麼遇害的會是她?

被害女童松田真實

被害女童松田真實

松田女士把手腕上的銀色手鐲摘下,輕輕地放在祭奠的花束上。「她若還活著,今年也22歲了,就當給她過個成人禮吧…」

妹妹說:姐姐雖然只活了四年,可這四年跟爸爸媽媽一起一定很快樂,媽媽不要責怪自己…

因為採訪,母子三人第一次共同面對家庭隱藏了十幾年的秘密。

孩子們第一次知道母親承受了這麼多,揭開傷疤,也是治癒的開始。

肆丨不會停止

清水潔的調查並未止步於此。

事實上,「足利案」有重要的目擊證人,曾見過一個酷似漫畫人物「魯邦三世」的男人,牽著小女孩經過。

還有人認出,這個「魯邦」的走路姿態,跟後來1996年橫山由佳梨失蹤案的嫌疑人很像…

一切都串起來了…

根據種種線索,清水潔甚至鎖定了一名男子,直接上門去詢問他,套他的話。

對方毫無防備,話語錯漏百出,無意中暴露了兩件事:他知道那些女童失蹤案的發生時間,並去過至少兩個案發現場。

清水潔把情報告知警方,警方也悄悄開展了調查
清水潔把情報告知警方,警方也悄悄開展了調查

清水潔把情報告知警方,警方也悄悄開展了調查。

然而,案件就莫名其妙地陷入了僵局。

原因不難猜,因為抓捕這個人,意味著要承認當年的「DNA型鑑定」存在嚴重漏洞,意味著更多的案件要被推翻、重啟…

事實上,有些案件的罪犯已經被執行了死刑…

這必然會引起軒然大波。

有檢察官甚至毫不掩飾對這些翻案的不滿:老是讓死刑犯活著,才會發生這樣的事…

只要這些案件被封存,就能永遠拉上鑑定的黑幕。

在維護官方的面子和榮譽面前,公平和正義不值一提。

清水潔從未感到如此無力

清水潔從未感到如此無力。

他說:我對搞大新聞、翻案什麼的都沒興趣,我執著的原因只有一個——那五個孩子的生命!殺人兇手逍遙法外,沒被問罪,沒有懺悔,司法機關放任不管。一個法治國家,可以對此視而不見嗎?

他不會忘記,在追查「足利案」的某一個夜晚

他不會忘記,在追查「足利案」的某一個夜晚。

他做了一個夢,夢裡面,幾個小女孩在他的床頭蹦跳玩鬧。

一個小女孩遞給他一個鐵皮盒子,對他說:給你!你把盒子打開,好嗎?

夢裡的他,在小女孩的乞求聲中,伸手要去揭開蓋子,卻發現蓋子邊緣纏繞著一圈透明膠帶,盒子還有點生鏽。

他摸索著,慢慢撕開,然後用指甲摳住蓋子邊緣,稍一使勁,打開了…

這個夢,曾在他最艱難的時候,激勵著他繼續前進。

他覺得,一定是孩子們選中了自己,為她們發聲。

他永遠無法忘記那五個圓臉小女孩,越是深入了解,她們的樣子越是立體鮮明:活潑的小萬彌、愛撒嬌的小有美、溫柔的小朋子、愛貓的小真實、愛放煙火的由佳梨…

他說:無論時光如何流逝,我都會緊盯這個案子,不會讓悲劇再度上演…作為記者,我奔赴現場,採訪報道,即使眼前一片黑暗也不放棄。

當悲劇發生時,最難被聽到的,就是受害者的聲音。

孩子父母的哭訴、被冤枉的菅家利和的一遍遍申訴,被掩蓋被埋葬。

而那些給他們造成傷害的人,無論是媒體、司法體系,還是圍觀的路人,都能輕而易舉地撇清關係:「我就是打一份工」「我們走了正常的程序」「沒有什麼好道歉的」…

聲音再弱,也要傾聽,聲音再強,也敢質疑。為何報道,報道何事,必須時刻自省。

這是清水潔身為記者的準則。

只有他一人,懂得尊重,不懈追查,不畏強權,不怕把自己置於危險境地。

有人說,這才是真正的「孤勇者」,令人尊敬,令人心疼。

這是一名良心記者高貴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