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佈全國的揚州修腳是什麼神秘組織

本文轉載自浪潮工作室(公眾號ID:WelleStudio163)

最頂級的鼓手用人皮打鼓,最頂級的剪刀手修剪人皮。

別怕,我說的是搓澡和修腳師傅。

很多人在路邊見過「揚州修腳」的招牌,卻不知道修腳是原本只是揚州搓澡的附屬娛樂項目之一。

在今天揚州、上海的一些老式澡堂裡,依然保留著搓澡修腳的一條龍服務:身體洗乾淨了,腳趾甲也泡軟了,修腳師傅緩緩掏出十八般兵器——啊不刀具,去嵌甲、去雞眼,還兼治灰指甲、甲溝炎。

正宗揚州修腳師所使用的各類專業刀具

△正宗揚州修腳師所使用的各類專業刀具

不只是揚州上海的澡堂,甚至在洗浴天堂東北,最好的搓澡修腳師傅都是揚州來的。

揚州人搓遍全世界

揚州市下屬儀徵市有個樸席鎮,2008年,這裡3.6萬人口中有8000多人在外地搓澡謀生,佔了全鎮實際勞動力的一半以上。

鎮裡的田圩村,因為全村400多戶人家幾乎都在大連幹過搓澡,所以被稱為「大連村」[1]。

大連人看到這裡會不會覺得背上一緊?

別說東北人,全國人民的背,都沒有逃出揚州人的手掌心。

據《南風窗》報道,來自揚州的張菁菁在長春已經搓了15年澡,身邊的搓澡工也都是老鄉。而他們團隊的領導顧霞生當然也是揚州老鄉,已經在東北搓了25年。在來東北前,她還去過呼和浩特[2]。

電影洗澡中的一幕在東北,每個澡堂都是大型社交現場

△電影《洗澡》中的一幕。在東北,每個澡堂都是大型社交現場

他們一邊搓澡,一邊修腳,兢兢業業,修腳修到了香港,甚至遠渡重洋修到了比利時。

揚州人不僅佔據人數優勢,「揚州修腳」還是洗浴界公認的技術權威,很多外地人都會盜用揚州人的招牌。

2013年首屆全國修腳師競賽中,12名國家級考評員中就有7個揚州人[4]。

雖然這場比賽的參賽者來自全國18個城市,但統一採用「揚州標準」。獲獎者會被授予「揚州師傅」、「揚州修腳名師」的名號。來自瀋陽的修腳師小韓對此興奮不已,他說:「在我們北方,最好的師傅掛的都是‘揚州師傅’的招牌。[5][6]」

揚州搓澡修腳業的發達,和揚州歷史上重要的經濟地位有很大關係。

江蘇揚州有重要的經濟地位

作為京杭大運河沿岸的交通要點,揚州不僅是來往商人做生意的好地方,也是他們歇腳、娛樂的高端會所。

尤其是富得流油的鹽商。明代政策規定,鹽商要賣鹽必須先在揚州交錢,因此大批陝西、山西、安徽的鹽商定居在揚州,揮霍著大把錢財,成了「揚漂」。

鹽商的豪奢揮霍帶動了揚州的服務業。著名的「揚州三把刀」——廚刀、理髮刀、修腳刀,就代表著三種服務業的興旺。還有「揚州瘦馬」,指的是鹽商們在揚州養的妓女,也算是服務業的一種了[7][8]。

著名的揚州富春茶社的包子,是揚州人最愛的「皮包水」之一

「早上皮包水,午後水包皮」——注意斷句。

這句話描述的,其實是揚州富商乃至如今會享受的揚州市民的日常生活:皮包水也就是揚州包子,早上到茶社吃點心;水包皮,就是午後到澡堂子搓澡,順便修修腳。

揚州搓澡幫的勝利

問題是,清代的搓澡修腳都已經猴年馬月的事情了,為什麼我們今天提到修腳還是揚州人?揚州人究竟是怎麼在澡堂江湖制霸到今天的?

這又是一段繞不開的江蘇人小型內鬥。

早在清朝嘉道以後,揚州就衰落了。揚州的搓澡工、修腳師傅被迫背井離鄉,打響了艱苦卓絕的「揚式搓澡修腳」保衛戰,第一戰場就是大都會上海。

在上海,揚州人打敗了勞工階層中實力最強悍的蘇北人,才得以長盛不衰。

上海民國的澡堂師傅按家鄉分成三大幫派:揚州幫、丹陽幫和句容幫。但揚州幫人數最多,勢力也最大。

當時上海澡堂子的top3——「浴德池」、「日新池」、「卡德池」都是揚州人所開,最大的「浴德池」的師傅清一色都是揚州人[10]。

修腳是原本只是揚州搓澡的附屬娛樂項目之一,除了普通的修剪指甲,揚州師傅去嵌甲、去雞眼,甚至治療灰指甲、甲溝炎都不在話下/ Spa Sway

晚清民國時,到上海逃難、打工的蘇北人是一個相當龐大的團體。在蘇南人眼裡,揚州當然是蘇北。

但憑藉著搓澡修腳,揚州人和「蘇北人」劃清界限:憑手藝吃飯的我們,自然和鹽城、阜寧、淮安的普通打工仔不一樣。

美國學者韓起瀾發現:鹽城等地的人來到上海,只能從事拉黃包車、碼頭搬運甚至掃大街等低端職業,而揚州人多在理髮店和澡堂子工作——後者相比之下確實有些技術門檻。

韓起瀾走訪了許多民國時在上海的工人,發現來自揚州的修腳師傅穿著西裝,而鹽城的工人穿著普通工裝。一位揚州的澡堂老闆說:我們只僱揚州人,因為揚州人更文明,知道怎麼好好說話。

一名揚州理髮師告訴他:在上海聽揚劇的都是我們揚州人,尤其是揚州理髮師。我們從來不聽淮劇!

而淮劇的聽眾,大多是來自蘇北的碼頭工人。

一位碼頭工人概括了當時上海的地域分工:「揚州人做服務工;鹽城人拉黃包車,南通人拉大車和老虎車;泰州人喜歡賣東西,所以他們賣花生和小吃給我們淮安來的碼頭工人。[11]」

黃包車,是民國時期風靡中國各大城市的交通工具,也是中國第一代具有正規運營資質的計程車。眾所周知,黃包車又叫「人力車」,顧名思義,必須要靠人拉著才能前進 / Pexels

揚州人牢牢壟斷搓澡修腳業,把蘇北人排斥在外,依靠的是地域建立起來的技術壁壘。

當時上海的修腳師傅形成了非常緊密堅固的團體,叫做「公所」;在安徽蚌埠,從事搓澡修腳、理髮、餐飲等職業的揚州人組成「邗江公所」。凡是要入這一行的人,都要交錢到公所,方能學藝和開業。私自開工,後果很嚴重[19][20]。

揚州的搓澡老師傅姜松銘回憶自己少年到上海學手藝,就需要先交大米兩石和20塊錢給澡堂師傅,當了兩年學徒工,一邊給師傅幹活一邊學。

而他的師爺、揚州老鄉魏長榮,是上海十幾家澡堂的扦腳包堂——就是承包人,這十幾家的師傅、工役都歸他管。你想他會僱哪裡人?毫無疑問,這些澡堂子已經是個「揚州帝國」了[12]。

除了上海、蚌埠,揚州人還沿著長江上溯到湖北等地。例如漢口的第一家正規理髮店,就是揚州人趙金洲在1913年所開;宜昌的浴室界,揚州人組成「下江幫」,佔據半壁江山[13][14]。

長生堂的「手指造型」是鎮店之寶/ 鳳凰視訊

雖然搓澡修腳也是體力活,但揚州人有自己的優越感,不過這種優越感只能用來面對蘇北人。

從澡堂子到洗浴中心

可惜的是,揚州搓澡修腳的江湖地位,如今還是衰落了。

試問如今有點消費能力做大保健的年輕人,有幾個想在會所裡接受中年大叔、大嬸的服務?

跟不上時代需求,揚州師傅們退到了城市的小巷,綠底白字,簡簡單單「揚州修腳」四個字,低調沉穩,內斂大氣。價格不貴,修腳師傅的拿手絕技「肉上雕花」,也能讓你爽到不想回家。

師傅們高超的修腳技術

△師傅們高超的修腳技術

2004-2014年十年間,揚州的浴室在從約500間倒閉到150餘間,80餘家老字號浴室只剩下7家。浴室客戶多是附近的街坊鄰居,水電、租金等成本升高但是很難漲價,難以支撐。

從清末就開始營業的永寧泉浴室,每天還能接待三四百人,但是利潤很低。老闆夫婦對記者表示,每年他們收入只有不到6萬元。浴室有15名工人,每月最低工資只有1300元[16]。

揚州一家澡堂總經理在2014年接受《揚州晚報》採訪時稱:相比2013年,市區的搓澡修腳師傅減少了兩至三成。

原因很簡單:收入低。

來自揚州儀徵的劉師傅說,搓澡收入還不如當木工、瓦工,他的村子裡男性中青年原本大多會搓澡,已經將近一半改行當木瓦工了[17]。

而這些澡堂子大都被高端會所、洗浴中心替代。

不止是揚州,南京的老澡堂子也面臨消亡的危險。老澡堂只剩下5家,取而代之的洗浴中心服務多元,包括自助餐、洗浴桑拿、健身房、兒童樂園、電影院、乒乓球、網咖等,但收費比老澡堂漲了十多倍——澡資從7元到89元一人,搓澡也要多收近40元[18]。

新建起的大型洗浴中心服務更為多元——甚至有些是不能明說、只能用小卡片告訴你的服務。

老式的搓澡修腳正在被新式的桑拿洗浴所取代,多數搓澡修腳師掙扎在社會底層。但搞笑的是,修腳卻被揚州市塑造成了非遺、「國粹」,大力宣傳。

揚州三把刀包括揚州廚刀、修腳刀、理髮刀,三把刀在揚州人手中不僅是一門技術,還是一門藝術,成為獨具地方

△揚州三把刀包括揚州廚刀、修腳刀、理髮刀,三把刀在揚州人手中不僅是一門技術,還是一門藝術,成為獨具地方特色的揚州文化的一部分 / google相簿

2016年4月,揚州首個「沐浴文化展」開展,不但展出了近代揚州老澡堂子的火爐、電話等工具,甚至搭配了一套廣陵王墓出土的漢代沐浴用具。

揚州非遺專家管世俊和修腳師傅陸松林一起編寫的書《在水一方:揚州沐浴文化》,更是把揚州洗澡的歷史上推到戰國時代,依據是考古出土的一個戰國澡盆子。

看完今天這篇文章的朋友自然也清楚了,這些都是編的。

[1] 李明明主編. 新聞人的記錄[M]. 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 2008.06.

[2] 魏含聿. 東北澡堂裡的揚州人[J]. 南風窗, 2019.3.12: https://m.k.sohu.com/d/349722237?channelId=247&page=9

[3] 屠明娟. 首屆全國修腳師競賽舉行 12國家級考評員揚州佔7席. 中國江蘇網, 2013.12.8: http://jsnews2.jschina.com.cn/system/2013/12/08/019558369.shtml

[4] 屠明娟. 全國修腳大賽用”揚州標準” 9月30日前報名11月開賽. 中國江蘇網, 2013.8.20: http://js.xhby.net/system/2013/08/20/018313382.shtml

[5] 百名修腳師角逐”揚州師傅”. 和氏修腳堂, 2013.12.11: http://www.hsxjt.com/article/2591.htm

[6] 王振忠.明清兩淮鹽商與揚州青樓文化[J].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1991(03):106-113.

[7] (美)林達·強森(Linda Cooke Johnson)主編;成一農譯. 帝國晚期的江南城市[M].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5.06.

[8] 周業紅, 李豐. 揚州修腳史話[N]. 揚州日報,2017-08-15(B04).

[9] 上海市檔案館編. 上海檔案史料研究 第3輯[M]. 上海:上海三聯書店, 2007.08.

[10] (美)韓起瀾(Emily Honig)著;盧明華譯. 蘇北人在上海,1850-1980[M].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上海:上海遠東出版社, 2004.08.

[11] 姜松銘. 混堂伴我一生. 上海檔案資訊網: http://www.archives.sh.cn/shjy/shzg/201203/t20120313_6457.html

[12] 徐魯著. 孤帆遠影碧空盡[M]. 南京: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 2007.01.

[13] 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湖北省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 湖北文史資料 1987年第3輯 總第20輯 工商經濟專輯[M]. 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湖北省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 1987.09.

[14] 韋明鏵著. 綠楊深巷 帶一本書去揚州[M]. 南京: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 2009.03.

[15] 邱海鴻. 揚城浴室10年內關了350家老浴室 只剩7家. 揚州時報, 2014.2.13: http://yz.xdkb.net/2014-02/13/content_366613.htm

[16] 孫炎, 屠明娟. 鼎盛時1600多家,如今僅有700多家 揚城的浴室如今都去哪了?. 揚州晚報, 2014.8.15.

[17] 南京老澡堂僅剩5家 老人洗個澡要趕兩小時的路. 中國江蘇網, 2015.1.3: http://js.ifeng.com/city/detail_2015_01/03/3368864_2.shtml

[18] 李文海主編;夏明方,黃興濤副主編. 民國時期社會調查叢編 城市(勞工)生活卷 下 二編[M]. 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 2014.07.

[19] 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安徽省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 安徽文史資料 第16輯 舊社會社會生活[M]. 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 198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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