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是模仿的天才!

「日本人的特徵之一是模仿」,其它國家的人這樣說過。他們在說這句話時,多半還附帶一句,「沒有獨創性」。其他國家的人所謂「日本人的模仿性」,具體內容是說,日本人模仿歐美文化,依樣而做非常巧,但同時也有輕蔑的含義:「日本是模仿的天才!」

三代歌川廣重畫筆下,明治初期,積極學習西歐的日本街頭景象

日本人的研究心,促使日本人從明治初期實行文明開化的基本政策以來,就一直努力地學習西歐的先進文化。不錯,在這方面,日本首先是把西歐文化作為樣本,從模仿開始的。因為就是獨創,也要以學習樣本為前提,這是當然的。但正因為日本人熱心模仿,很快就模仿成功了,於是在這一基礎上,於明治時代產生了不劣於先進國家的具有獨創性的研究和技術。這在一定程度上是以江戶時代積累下來的學問和技術為基礎的。

東京站,明治時代建築家辰野金吾設計的仿西式磚造建築,1914年完工啟用,2003年獲日本政府登入為重要文化財

當然,如果以模仿告終,被批評為缺乏獨創性,也無辯解的餘地。

的確,日本人喜好模仿。日本人把模仿作為樂趣,並熱心鑽研這種樂趣。姑且把它叫作「對模仿的追求」,或叫作「實現模仿慾望滿足的傾向」。

對模仿的追求,在江戶時代中期以後,在町人中特別盛行。江戶時代歌舞伎公演時,在戲棚門前,會專門有一個叫「門前藝者」的人,模仿演員的說白、動作,招徠觀眾。他的表演,如同預報出場演員的廣告,有效地起到了喚客的宣傳作用。

江戶時代的歌舞伎座,二代目歌川國豐繪

江戶時代的歌舞伎座,二代目歌川國豐繪

日本人對模仿聲音、表情的關心,並未停止於此。當時還有叫「浮世師」的藝人,他們相當於今天專門模擬聲調、形態的口技演員。不久,他們便獨立為一種職業,走街竄巷開始演出。町人們,也以模仿當時的名演員的說白為樂。

當時評論歌舞伎演員的書《役者評判記》,卷數可觀。與此相對,還有一本描寫觀眾看戲樣子的作品,是式亭三馬寫的《客者評判記》(文化八年,1811年)。其中提及「白口好」「身段好」,並描寫了在劇場裡觀眾熱心鑽研模仿演員表演的情景。

觀劇稍許,即呼:白口好、身段好!忘乎所以。此君突然於高座下之邊席,屈腿而坐,忽而顰眉扭身,臺上演員瞠目揮首,彼亦揮首,一心不亂,擬其身態,唯潛心於斯。為鄰人視為狂亦不介意。

此文生動地寫出了日本人的執迷和強迫性的研究慾望。言及一般人熱衷模仿歌舞伎演員聲調情況的,還有不少作品。如十返舍一九(江戶後期的喜劇作家)的劇本《東海道中腰慄毛》中有彌二向京(京都)人、大坂(阪)人表演模仿江戶歌舞伎演員說白的場面。

京都三條大橋的彌二與喜多像

京都三條大橋的彌二與喜多像

京人:「你能模仿歌舞伎的說白吧。演一個,哪個演員都可以。

彌二:「我可操二三十個人的聲調,表演誰呢?是源之助還是三津五郎?不,表演高麗屋吧。可惜你們不知道江戶歌舞伎的演員,等於白費蠟。」

大坂人:「得了,別說大話,來一段!」

模仿聲色,不久由歌舞伎的說白,擴大到邦樂、落語、講談、浪曲等,到今天,發展到模仿歌星、政客、名人,除聲調外,還可模仿動作、習癖等。模仿對象甚至包括棒球選手、相撲力士、職業摔跤選手等。模仿愛好者的年齡下至幼兒,以至電視中出現了「幼兒模仿比賽」這樣的節目。

當然其他國家也有類似的模仿表演,如中國有同日本一樣的模仿動物鳴叫的口技,但像日本那樣盛行於全國的情況,在別的國家大概是看不到的。隨著電視的普及、伴唱機的出現,非職業的普通愛好者,越來越多,可以推想,這種對模仿的追求和前面說過的定型化傾向不無關係。

不僅職業的口技藝人常在電視中露面,電視台還常舉辦普通人口技大賽,還設評審員,評審員從技巧方面給予細心的指導。如曾播送的電視節目《浪曲道場》,除出演者模仿名藝人的演唱外,還輔以評審員的講評,深受歡迎。人們競相使自己的模仿達到完美境地,這反映出日本人的研究欲和完全主義。連普通人也研究口技,大概是只有日本才有的傳統吧。

模仿以實物為樣本,盡力地接近樣本,也是以樣本為「型」,儘量接近「型」,這是一種對「型」的追求。

關於漫畫風格的肖像畫,在日本也有評選比賽。如果說口技的模仿者需要抓住人和動物的特徵,那麼肖像漫畫者比口技模仿者更注意對象的特徵,更需要加以誇張,即以變形的手法展現出對樣本的印象。這裡既有模仿也有創造,兩者的結合是重要的,但原則上必須接近樣本的「型」。這是一種對「型」的追求。這一點與模仿是一樣的。入選評選比賽的業餘畫家的作品被登在雜誌上,並有評註。這種做法強調了技術研究的重要性,刺激了作者的研究慾望,也使看畫的讀者不得不試著比較一下其到底有幾分像真的模特。這也是對「型」的追求。

日本獨有的「和洋折衷」建築

日本獨有的「和洋折衷」建築

模仿是對真的東西的接近,仿造是對真的東西的模擬。仿造品不是假貨或贗品,而是「模仿物」。

「模仿物」從一開始就明確與真品不是同一東西,贗品不只是與真品相似,而且是讓人把它當成真品的代理物。製造贗品的技術在江戶時代即已達到相當高的水平。繪畫、工藝品等的贗品,有時精巧得連專門的鑑定家也難辨真假。戰前有的古董展覽會,准許以贗品充當真品。具有諷刺意義的是,戰後有名的陶藝家制作的假的古壺,被認定是古代的「架空而實際不存在」的「真品」壺。陶藝家制作贗品技術的高超竟重新得到「評價」。

在製作贗品的技術受到如此「高度評價」的背後,隱藏了對製作者道德的批判,這種做法是日本式的。欣賞精益求精的技術,也可以說是日本式熱衷技術主義的產物吧。

以往造假貨時只使用西歐名牌貨的名字,在今天崇拜商標的時代,連西歐名牌商品本身亦被仿造如真。這出自崇拜西歐權威主義的傾向。對這種「假貨」,日本消費者有一種默許:它不是贗品,雖是仿造,也可以吧。

就是說,在日本人心中,仿造品不是假貨,而是所謂「模仿物」。靠普通的經濟力量買不起的商品,能買相似的仿造品也是可以的。比如毛皮衣物和高價的寶石等,這類東西的仿造品即受到好評。人們覺得穿戴的不是假貨而是與真品相似的「模仿物」,僅此即得以滿足。日本人的這種心理,依然是對模仿的追求,是對「型」的追求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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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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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編自笹川日中友好基金「閱讀日本書系」之《日本人的心理,日本人的自我》,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除特別註明外,文中圖片均來自維基百科。)

·笹川日中友好基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