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枝裕和,會是下一個小津安二郎嗎?

就像解說員可以影響一場球賽的精彩程度一樣,一部電影的成功同樣離不開欣賞它的影評人。

樋口尚文,與當代日本知名導演是枝裕和、巖井俊二在同一時期出生。也許正因為這種「同時代性」,他在看待是枝裕和的電影時,除了站在影評人和導演角度的分析,更多了他人無法獲得的共感。

他笑說,沒有第二個人比他更瞭解是枝裕和。

interview⋯⋯樋口尚文

樋口尚文,影評人、導演,1962年出生,畢業於早稻田大學

▲ 樋口尚文,影評人、導演,1962年出生,畢業於早稻田大學。

知日:樋口先生與是枝導演是如何相識的?對他的印象如何?

樋口:第一次見到是枝導演是在23年前,他作為一個新人導演正在籌備他的處女作《幻之光》的時候。

當時擔當那部電影攝影工作的中堀正夫,是我的舊友。他說一個新人導演非常倔強,在幾個從編輯角度來看應該剪短的情景片斷上面大費周章,追求完美的程度跟樋口你有一拼。或許你去現場走一走,能幫忙看看怎麼調節這個問題。於是就有了一個遲到的邂逅。

在現場我看到了一個懷著滿腔熱血,專注於每一個細節的是枝裕和。因為相同的年紀和畢業院校,也因為相似的閱歷和感受,更因為相同的夢想和追求,很快我們便成為無話不說的好朋友。

是枝裕和

▲ 是枝裕和

後來我才知道,早在學生時代是枝就已經在看我的著作,而我卻對這顆新星後知後覺。上文中提到的那些應該剪短的片斷,最終為了整體電影的結構佈置,是枝選擇了忍痛割愛。

我們這一代人,共同經歷了日本的高度成長時期到泡沫經濟時期,適應了長期的和平與繁榮的我們感受不到危機,在電影製作當中反映出來的就是,對生活沒有「攻擊點」,沒有一個明確的主題。可能正是這種不溫不火的現實情勢反倒成為我們的主題。

《步履不停》電影劇照(2008)

▲ 《步履不停》電影劇照(2008)

從大環境來看,我們這個年代已經是一個漸漸感受不到新事物的刺激的年代。因為我們想得到的創意可能早就已經成為成品流入市場,所以我們既要做到不隨波逐流,也要保持不被主流吞沒,唯一的出路就是做自己。於我於他,如何尋找自己,如何做好自己,如何創新自己,是永不褪色的話題

我視他為同窗為知己,為兄弟為戰友,更貼切地說,我視他為自己的分身般的存在。

知日:《奇蹟》在被評為「旬報十佳」之際,你作為評審,是哪些地方打動了你?

樋口:《奇蹟》這部作品以九州新幹線的開通為主題,在是枝的作品當中並不是最出色的一部,但是自始至終,是枝都在努力地描寫人們內心世界的情感變化,以及由內而外的昇華。

《奇蹟》電影海報(2011)

▲ 《奇蹟》電影海報(2011)

這種從「內」到「外」的變化,不僅僅體現出是枝自己內心的變化與風格的創新性,使之能夠涉足的領域變得更為寬廣,其作品的特色也變得更為多元化;與此同時,這更是整個電影界更新換代的象徵。

以此作品為分水嶺,在他後期的作品當中,我們可以很明顯地感受到在那些前期作品當中感受不到的「廣闊」。

知日:是枝導演的作品題材各不相同,卻都貫穿著「是枝裕和」的味道,你的看法是什麼?

樋口:作為一個導演,可以有個性但是一定不能千篇一律,否則會讓自己山窮水盡,也會讓觀眾乏味。對於這一點他自己比誰都懂,也比任何一個人做得都到位。

他會因人而異,因材施教,在充分表現出原作的特點的同時,也讓演員展現自己原有的個性特點和演技。

《海街日記》電影劇照(2015)

▲ 《海街日記》電影劇照(2015)

他所要展現給觀眾的並不是謳歌正義,發揚所謂的高尚道德,因為這些只在課本中出現的「好人」,並不代表現實生活中真正為了生存而奔波的廣大群體。他要讓觀眾感受到的是那些人人都會無意間感受到但卻沒有人願意正視的陰暗面。

所有人都向往成功人士,嚮往百萬富翁,但是構成當今社會的絕大部分還是普通老百姓。中產階級有著中產階級耀眼的光芒,哪怕這些光芒不是五顏六色,但是卻不能被取代。

沒有比普通更高貴的高貴。美酒固然可口但是不能取代水,香菸固然誘人但是無法取代空氣,煙花固然耀眼但也遮蓋不了陽光。

《小偷家族》電影劇照(2018)

▲ 《小偷家族》電影劇照(2018)

很多人會把是枝裕和與早期的小津安二郎相提並論。小津的作品不僅在日本國內家喻戶曉,更是享譽世界。他的作品特點就是描寫市井小民的平常生活,其中《東京物語》《秋刀魚之味》《晚春》都很具代表性。

《東京物語》電影劇照(1953)

▲ 《東京物語》電影劇照(1953)

小津安二郎從不同角度描寫「家庭」這個亙古不變的主題,所以同樣注重家庭、親人的是枝,在很多觀眾和影評人的眼裡就是「小津翻版」,而他的作品則被評價為「小津調」。尤其是在福山雅治領銜主演的《如父如子》在戛納電影節獲獎之後,更是讓人回想起當年的小津安二郎。國外的電影評論家詼諧地稱是枝裕和是小津安二郎的孫子。

《如父如子》電影劇照(2013)

▲ 《如父如子》電影劇照(2013)

但是依我看,這絕對是一個天大的誤會。表面上看,他們兩位的確在人物塑造上有相似之處,並且都著重強調平民百姓的生活。但是從根本上看,他們的不一樣之處在於小津是以描寫人物為目的,而是枝是通過人物來訴說他們背後的故事,從而表現大環境中的社會特點,以及時間與空間錯綜複雜的關係中不斷變化的民眾的價值觀。

這一特點充分證明了他所受到的影響來自他自己口中的「偶像」成瀨巳喜男,而並非是小津安二郎。

成瀨巳喜男《女人步上樓梯時》劇照(1960)

▲ 成瀨巳喜男《女人步上樓梯時》劇照(1960)

如果非要講出緣由,我可以很負責任地說,是枝要表達的絕對不是小津所要表達的中產階級的無奈,而是與用一生訴說平庸小市民的煎熬的成瀨巳喜男有異曲同工之處。對待這些小市民的陰暗面,不管是從製作的角度還是消費的角度,應該給予更多的愛而非批判。因為那些正是存在於我們每個人心底深處無法見光的祕密。

本文節選自《知日·步履不停,是枝裕和》特集
戴寧、張藝 / 採訪 & 文 樋口尚文 / 圖源
部分圖片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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