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青蛇》劇情、影評:頂級情慾,越閹割越珍貴

閒來無事,重看《老友記》。實在不幸中招,被中國各電影網站引進後大動手腳。

除開貫穿十季始終的百合線被咔咔剪掉。更顯鬼斧神工的是字幕組翻譯:比如將 Condoms(避孕套),譯為「計生用品」。

又如將 Multiple orgasms(多重高潮),譯為「女人有說不完的八卦」。

據統計,全劇刪改達200多處

據統計,全劇刪改達200多處。凡提及性時,必顧左右而言它,好似燙嘴。

不敢直譯,拐個山路十八彎然後不知所云。

我常說,氣候是一體的。

翻看去年陸劇中親密戲,套路如出一轍。

鏡頭推近,男女主擺頭對臉,止於嘴對嘴。

上《蒼蘭訣》下《星漢燦爛》

而院線片中,情慾戲也近乎絕跡。

關於性,態度兩端:

要不含羞帶怯,天然帶著恥感;

要不慣性凝視,徒增低級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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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明明中國有過最頂級的情慾戲。雖然已過30年。今天便將它翻出,細細打量一遍。

青蛇

青蛇

很巧。《青蛇》誕生同年,王小波曾發一篇文。

標題為「擺脫童稚狀態」,並批審查「性在中國人生活裡是很重要的事,文學不能迴避它,社會學要研究它,電影要表現它。」

《青蛇》放當時,是百花爭豔中的仙葩。

放今天,卻是絕對超前的異類。

它對欲的坦誠,已屬膽大包天。

它對性的深究,才是離經叛道。

性起‍‍

性起‍‍‍‍

徐克選角,幾經輾轉。

最後定下,青蛇與白蛇,張曼玉與王祖賢

她倆的欲,絕不在凹凸曲線,而在身段。

蛇化作人,尾分兩足十趾,初學走路,便「扭呀扭」,腰身聘婷,團扇搖擺,勾得路人痴傻看呆、兩船相撞。

現今,娛樂圈女星的「性感」不敢外放。

於是創出個新詞兒叫「純欲」

尤其小花,千人一面,挺沒意思。

到了戲裡,85花的「性感」也捉襟見肘

到了戲裡,85花的「性感」也捉襟見肘。

要麼虛,比如《夢華錄》中的劉亦菲。

做做樣子。

要麼膩,比如《愛的二八定律》中的楊冪。

做作樣子。

反觀《青蛇》,性感如發乎於身,本能般自然。

張王二人戲中初亮相,匍匐在屋頂,人身蛇尾。

相依相偎,耳鬢斯磨。

雨也因此變得黏膩多情,看得人口舌發緊。

娛樂圈女星缺乏性張力,男星更甚。

演來演去,只剩「霸道」一種解法。

一舉一動都透露著:

「丫頭,是我,你不滿意?」

「怎麼,這還拿不下你?」

所以才出了《東八區的先生》這種油尬油尬的怪物。

《青蛇》中兩蛇絕色,法海也不落下風。

年僅21歲的趙文卓。

少年臉龐,成年肉身,滂沱慾念配一把地老天荒的禪杖,越是禁錮,破戒時才越撓心。

法海比青蛇白蛇出場更早

法海比青蛇白蛇出場更早。

踏入風雨竹林深處,見到村婦赤裸產子,便往後一退:

「阿彌陀佛,佛門要緊守色戒。」

再轉一幕,他佛前打坐修行,腦海中閃過村婦的胴體。

無數長尾巴的光頭小妖湧來,嚷著:

「我們心有法海,我們都是法海。」

尤其後半句,喻意不言自明。

法海滅欲粗暴,將小妖們又殺又燒。

才覺是場夢。

待心下平靜,起身拜佛,蒲團卻起了火。

啊,慾火焚身。

徐克有時並不直給。

起火的蒲團,決堤的洪水,冒起的水泡……

他將「欲」籠一層紗,蓋一層網,綽綽約約可見,似近似遠可摸。

反添躁動,反增難耐。

慾海難渡。

當許仙被法海綁去落髮出家。

他掙扎不願,喊道:

「沉迷女色我願意。」

這話說得真心,其實俺也一樣。

只是想起《偉大的願望》改名《小小的願望》上映。

這部翻拍自韓國的性喜劇,卻通篇不能提性。

此段被刪

此段被刪

而出現在預告片中的臺詞也在正片中被改為:

「我想談戀愛。」

儘管原臺詞是整個故事的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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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有何不可說呢?

性相

性相

最愛徐克拍女人,因為他最不同。

姜文拍女人,是將女人標作蕩婦或神女,以《讓子彈飛》為例,就是劉嘉玲與周韻兩人所飾角色。

張藝謀拍女人,愛將民族性與社會性付諸女兒身,總是沉重難有暢快時刻,比如《金陵十三釵》。

陳凱歌拍女人,是將女人送上羅曼蒂克聖壇,男男女女都是承載他幻想的容器,最典型如《無極》。

女人是他們的客體,或敬或愛。

他們的鏡頭也與女人保持距離。

讓子彈飛

《讓子彈飛》

徐克拍女人,是鏡頭貼吻於身。

你自騷情,縱容你至極盛極衰。

又恰逢張曼玉與王祖賢真絕色,眼神帶鉤,呼風喚雨只為勾引,許仙便栽了,法海也守不住了。

不可否認,很多電影中也有女性慾望刻畫。

但更多時候。

女人的性相之於電影,只為點綴情色奇觀。

劍雨
劍雨

《劍雨》

《青蛇》不同,它要聊就聊情慾本身。

那夜,青白在屋頂化成人。

瓦縫透出亮光,屋裡是尋歡作樂的男女。

小青掉到屋裡,墮入宴舞‍

白蛇滑下屋頂,尋覓情郎。

就是從這一刻始,青蛇與白蛇分了兩道,一個在蛇性中呆立打轉,一個奔赴凡間求世俗恩愛。

青蛇修行五百年,白蛇修行一千年。

兩蛇在紫竹林相伴五百年,已像雙生子。

所以分了兩道,仍有共感。

白蛇與許仙歡愛,青蛇就定定地瞧,滋味也嚐到,只是不盡興。

青蛇與法海雙修,白蛇也感應到。

白蛇太像人。

白素貞愛許仙,是先瞧上皮囊,一眼定情。

她告訴小青:「情要從一而終。」

情太濃了,就是諂媚

情太濃了,就是諂媚。

為許仙攢銀子、賺名聲、生孩子。

不求他功名,也不敢攔他仕途,總歸依他順他。

無可救藥地獻身,一本滿足地裝傻。

黃霑為主題曲作詞:

「與有情人做快樂事,別問是劫是緣。」

情因欲始,欲因情盛。

欲是情的前戲,情是欲的後曲,不可分離。

青蛇學姐姐去做人

青蛇學姐姐去做人。

輕而易舉勾上許仙,不是稀罕,只因好奇。

而許仙是命運荒蕪暗淡的俗男子。

他愛白蛇柔情萬分,也愛青蛇嬌辣鮮嫩。

青與白是他意外得寶,也是他的在劫難逃。

很難想

很難想。

如果《青蛇》上映於今日,會遭受怎樣的道德屠戮?

白蛇是戀愛腦殘,青蛇是綠茶小三,許仙是出軌渣男,所謂情慾更是有傷風化,教壞小孩。

絕不附和這低能標籤:

道德標準是時代思維的侷限。

而藝術不爭此時此刻的輸贏。

而藝術不爭此時此刻的輸贏
性滅‍‍‍‍

性滅‍‍‍‍‍‍

片首,法海站定,看向人間,忙忙人海,個個是醜態。

他卻還認清規戒律,說人妖有別,維護萬物等級秩序。

以性為載體,以欲為介質。

秩序的謊言露出馬腳。

所謂等級可笑可笑啊。

片尾,法海再次看向人間,洪水滔天,天地萬物失色於兩個蛇妖。

青蛇與白蛇如往日般親暱繾綣。

白蛇產子,突然惦記她的相公,求小青去救。

張曼玉那張瞬間哀傷的臉好美。

她問姐姐:

「好的,我去救他,你說人間友情,我們妖就無情?難道我們兩姐妹五百年的情不是情麼?你有沒有把我當人考慮過呢?」

小青找到許仙時,他已心甘情願落髮

小青找到許仙時,他已心甘情願落髮。

小青剎那流下淚。

她曾經想弄懂什麼是七情六慾

她曾經想弄懂什麼是七情六慾。

見白蛇哭,她學著哭卻哭不出來,白蛇勸她:「做蛇也好,等你知道的時候,你會好痛苦的。」

現在她知道了。

她對許仙恨道

她對許仙恨道:「你出賣了我們。」

人妖有別,青白不服,許仙認了。

怎不哀慼?

小青將兩把劍插向許仙,一把是白蛇的劍,一把是自己的劍。

辛曉琪的歌聲恰時響起:「人生如此,浮生如斯,緣生緣死,誰知誰知?」

雷峰塔倒,白蛇壓在底下,成了西湖痴情傳說。

說什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

昨宵紅燈帳底臥鴛鴦,今日黃土隴頭送白骨。

白蛇輸了,法海也輸了。

他懷中抱著人與蛇的孩子,分不出骨血有別。

小青對法海說:

「我來到世上,被世人所誤,你們說人間有情,但情為何物?真可笑,你們世人都不知道。當你們弄清楚了,也許我會再來。」

法海第一次喚了她:「小青。」

小青只冷哼,然後翻身入水。

李碧華寫原作是半碗水兌一碗砒霜。

欲也冷卻,情也終了。

徐克拍出來,從頭至尾都未講迎合三觀的道理,也不灌鼓舞人心的雞湯。

只是以困惑應對困惑。

只是以無解疏通無知。

這是偉大作品的通性,不熱衷擺出誨人不倦的姿態。

於是。

我們重審情慾戲的丟失,親密戲的套路。

是面對人的動物性與社會性對撞的無能。

是對抗被規訓出來的恥感與壓抑的乏力。

是拒絕(或說被阻止)踏入通往人性的幽徑,時間久了,便再找不到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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