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片《殺馬特我愛你》:月薪7000,被扣到只剩29

底層的縮影

某年某月某地。

「啊」的一聲慘叫,宛如平地驚雷,掀起一陣騷亂。

這間不起眼的工廠門口,竟然聚集了大批量的小混混,手持利器,凶神惡煞。

他們都是工廠老闆叫來的打手,專門對付那些不聽話的員工。

有員工試圖求和:再不發工資,我們飯都吃不起,真的沒辦法工作了。

話音剛落,就被惱羞成怒的老闆當成出頭鳥,一把大鎖直接砸了過去。

那名員工頓時頭破血流,倒在地上,被緊急送去醫院。

老闆威脅大家:誰敢把這事說出去,誰就死定了

老闆威脅大家:誰敢把這事說出去,誰就死定了。

最終,這場幾乎要鬧出人命的鬥毆事件,僅以老闆賠償500元,草草了事。

而且,狡猾的老闆,連500元賠償都沒給夠,只是承諾結薪日再一次性結清。

15歲就外出打工的韓亞傑,隱匿在鬧事的員工中。為了自保,他不敢供出老闆的惡行。

回想當年剛踏入社會,他年紀小,害怕被欺負,故意去紋身壯膽。

左青龍,右白虎,一身霸氣。

後來才發現,徜在社會的大染缸裡,紋什麼都沒用。社會的風浪撲稜下來,多少底層走投無路…

不過,日子還是有盼頭的。只要等到老闆說的結薪日,一切都能迎來解放。

他打電話告訴媽媽:等我發工資了,我就帶女朋友回家結婚。

全家人都很開心,一起等待著這個神聖的發薪日。

全家人都很開心,一起等待著這個神聖的發薪日

只是沒想到,黑心老闆將工資一頓剋扣,本應7000元的工資,最後只剩下29元。

沒錢,所有的希望都破裂了。不能回家,不能團聚,更不可能結婚…

很多年後再提起往事,韓亞傑對著鏡頭有些落寞:現在那個女生,應該已經結婚了吧…

韓亞傑身上的故事,不過是眾多底層務工青年的縮影…

輟學、欠薪、被騙、身無分文、窮困潦倒…

他們的命運很重,一層又一層沉重的枷鎖,壓得他們幾乎喘不過氣。

可他們的人生卻又那麼輕,就像漂流的浮萍,在社會這趟渾水中掀不起一絲漣漪…

他們有一個耳熟能詳的名字:農民工

他們有一個耳熟能詳的名字:農民工。

但比起其他農民工,韓亞傑還多了一層特殊的身份:殺馬特成員。

一個承包了無數人青春印跡的,略顯中二的名稱。

一個曾經讓眾人聞風喪膽、避之不及的非主流群體。

它的背後,到底藏著怎樣的故事?

它的背後,到底藏著怎樣的故事?
它的背後,到底藏著怎樣的故事?

殺馬特的真相

2012年,46歲的導演李一凡,第一次見到了滿身誇張造型的殺馬特。

望著那些五彩斑斕的頭髮,李一凡很興奮:這簡直就是中國的嬉皮士啊!

通過自黑的手段來抵抗消費主義,多麼了不起的審美文化!

那飄逸的長髮,那繽紛的色彩,那爆炸的造型,無一不彰顯著另類又獨特的朋克文化…

他在心中暗下決定:我要拍殺馬特!一定要拍殺馬特!

輾轉4年過去,李一凡經過多方打聽,才終於找到了一名殺馬特。

這位殺馬特大有來頭,竟然還是殺馬特教父,羅福興。

李一凡懷著激動的心情前往採訪,可結果卻不盡如人意…

廉價又簡陋的旅館裡,壞了的空調早已宣佈罷工,兩位陌生人正滿頭大汗地,大眼瞪小眼…

羅福興的話很少,來來去去都是些家長裡短,關於父親、關於遊戲、關於殺馬特家族的溫暖…

李一凡很納悶:這怎麼跟我想的不太一樣?我想聽的是文化抵抗啊…

2017年,為了拍攝殺馬特,李一凡走遍大江南北,在深圳、廣州、中山、惠州、重慶、貴陽、黔東南州、黔西南州、畢節、安順、昆明、大理、玉溪、曲靖,以及紅河州等地,共計完成殺馬特採訪67個,網路採訪11個。

拍攝期間,他還搬進中國殺馬特最多的地方,並從殺馬特和其他工人手中買下了工廠流水線生活錄影915段。

最後剪成了一部125分鐘的紀錄片,
最後剪成了一部125分鐘的紀錄片,

最後剪成了一部125分鐘的紀錄片,《殺馬特我愛你》

網友評論:題材好,切入紮實,素材充足,很多人只看到了殺馬特的獵奇外形,沒看到殺馬特的卑微人生,看似堅固的外殼下面是脆弱的心,讓他們講講自己的故事多好。

這是一段詳實又殘酷的調查活動

這是一段詳實又殘酷的調查活動。

當李一凡走進殺馬特的世界後,他才驚訝地發現:根本沒有所謂的中國嬉皮士,更沒有精彩的殺馬特,有的只是,生命極其匱乏的殺馬特…

這是一群怎麼樣的人?

這是一群怎麼樣的人?

大熱天在工地扛鋼筋,又晒又熱,一天下來,肩膀腫了,皮晒脫了…

如果不幸摔倒受傷或者死亡,沒有賠償不說,連工資都岌岌可危…

磨砂布,磨著磨著,指甲蓋就磨掉了;
磨砂布,磨著磨著,指甲蓋就磨掉了;

磨砂布,磨著磨著,指甲蓋就磨掉了;

磨砂布,磨著磨著,指甲蓋就磨掉了;

噴漆,天天待在劣質油漆的環境下,渾身過敏起皰疹;

為了多掙一點錢,在工廠連軸轉,手中的活幹個不停,眼裡的淚也流個不停…

有人在流水線上困到睡著;有人孤獨抑鬱到想自殺…

很多人不知道,雖然進廠打工這條路遍地泥濘,滿是荊棘,卻是他們大多數人唯一的選擇。

奶奶生病要花錢,弟弟讀書要花錢,13歲的小輝只能輟學打工。不敢吃不敢喝,把加班加點掙的錢,全往家裡寄回去…

少川的媽媽,早年被摩托車碾到腳,因為家裡沒錢,體內的鋼釘至今還沒有取出來…

小X永遠記得,媽媽當年為了供他們上學,在磚廠背磚摔傷去世。這之後,他便跟著初二的姐姐,輟學出來打工…

事實是,他們大部分都是留守兒童,爸媽在他們3-5歲時就外出打工,沒有父母陪伴,在原生家庭裡得到的關愛和教育,少之又少…

沒人愛、沒人教、沒人管,沒錢、沒學歷、沒見識,他們所能選擇的謀生手段,只有進廠打工。

用高強度的勞動,換取廉價的薪水,人生所求不過一頓溫飽…

羅福興說過:我從來不會抬頭看一眼大城市裡的高樓大廈,因為我知道,它們與我無關。

而比起肉體層次的疼痛,或許精神上的空虛和寂寞,才是最令人煎熬的…

工廠的生活,枯燥、乏味、看不見未來和希望。

他們沒有童年,沒有未來,似乎也沒有現在,只有轟鳴的機器聲、刺鼻的藥水味和暗無天日的流水線…

他們那麼孤獨,那麼迷茫,那麼苦悶,無處宣洩。

沒錢,玩不了車,玩不了房,只能玩玩頭髮。

幸好還有頭髮。唾手可得,任人折騰,便宜實惠。

將頭髮立起來,用梳子拼命梳上去,不斷噴發膠,再用夾板夾下來,讓頭髮蓬鬆又獨特,成為人群中最閃亮的那道風景線。

然而,怪異的造型下,藏著的不過是一顆,渴望被關注的內心。

有人故意染紅髮,穿紅衣,去人多的地方晃盪,只想吸引多些目光。

有人故意從跳廣場舞的大媽群中走過,就是為了得到片刻的關注。

有人說:就算有人來罵我也好,至少有人跟我說說話了。

到最後你會發現,他們不過是一群故意鬧騰、故意叛逆、故意浮誇來換取關注的小孩。

就像陳奕迅唱的那樣:你當我是浮誇吧/誇張只因我很怕/似木頭/似石頭的話/得到注意嗎…

後來,浮誇的造型,成了他們安全感的來源
後來,浮誇的造型,成了他們安全感的來源

後來,浮誇的造型,成了他們安全感的來源。

不管現實有多操蛋,只要梳起非主流髮型,他們的生活就有了色彩。

漸漸地,越來越多的人,因為髮型聚在一起。

相同的人生背景,類似的髮型著裝,讓他們一見如故。

不用稱兄道弟,只需髮型認人,他們自成一派,在這個處處壓抑的社會,找到了同類。

他們自稱smart,時尚,潮流,又為了更加霸氣,音譯為「殺馬特」。

自此,殺馬特家族橫空出世。

短短一年時間,從幾百人到幾千人,再到上萬人。五湖四海的人,因為家族聚在一起,暢所欲言,稱兄道弟,一呼百應…

他們將殺馬特家族當成避風港

他們將殺馬特家族當成避風港。

現實中無法宣洩的苦悶,都在家族裡得到了慰藉。

有人說,在家族裡得到的關愛,比家裡還多。

之前抑鬱的姑娘,開始有了希望,她說,想辦一場殺馬特的婚禮。

以前他們的生活,睜眼閉眼就是流水線,但現在,他們有朋友,有交際,有個性。

他們開始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存在的意義。

每天,他們最期待就是夜晚下班,去溜冰場,跟朋友一起大肆玩鬧。

在家族裡,交友不看家世,不看金錢,只看髮型。有錢就去溜冰場,沒錢就去逛公園。

這樣的生活,簡簡單單卻又多姿多彩…

這樣的生活,簡簡單單卻又多姿多彩...

全網封殺

可誰也沒想到,事情的變故竟然來得這樣快。

因為學歷低,沒文化,審美另類,造型獨特,他們被定義為「低俗」,成了社會公認的負面形象。

網路上興起全民反對殺馬特,微博、貼吧、QQ群,對殺馬特的辱罵,隨處可見…

很快,對殺馬特的圍剿,從線上蔓延到線下
很快,對殺馬特的圍剿,從線上蔓延到線下

很快,對殺馬特的圍剿,從線上蔓延到線下。

工廠拒絕接收殺馬特造型的員工。

走在街上,殺馬特就像過街老鼠,人人喊打,還會被保安拉去派出所…

有人故意趁殺馬特落單,提著棍子就去打他們…

還有一次,跟朋友去吃燒烤,隔壁桌的人突然跑過來摔桌子砸東西,將殺馬特按在桌上,用打火機把頭髮燒掉…

似乎一夜之間,所有的殺馬特都消失了...
似乎一夜之間,所有的殺馬特都消失了...

似乎一夜之間,所有的殺馬特都消失了…

為了生存,他們不得不剪掉自己的頭髮。

曾經,他們對頭髮的熱衷,高於一切。髮型就是他們的信仰。

寧願睡覺時在頭底握個拳頭,也要守護著頭髮不變形。

兩個家族打架的時候,第一條規定就是不能弄到對方頭髮。

然而,往事不可追,過去的一切就像一場夢。為了生活,不得不妥協…

殺馬特說:第一次剪長髮的時候,特別痛苦,就像把自己的自尊丟了一樣…

為了多守護幾天頭髮,安曉蕙跟堂姐,寧願餓肚子也不願意進廠打工。

身無分文,流浪街頭。餓了就只能喝點自來水,免費,能填肚子…

堂姐餓到不行,去路邊撿甘蔗渣,被別人當成乞丐…

沒辦法了,還是要妥協啊...
沒辦法了,還是要妥協啊...

沒辦法了,還是要妥協啊…

安曉蕙只能拉著堂姐,將五彩斑斕的頭髮染回黑色,成功進廠。

不為別的,就為工廠飯堂那一口飯。

終於,她吃上了她人生中最好吃的一頓飯。不是它有多好吃,而是真的餓太久了…

但這也意味著,自由的青春,一去不復返,從此過上大眾眼裡的「主流」生活…

自從殺馬特被打壓以後,羅福興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李一凡每次聽到這句話,都覺得特別難受:為什麼要洗心革面,憑什麼要重新做人?

他們犯了什麼滔天大罪,要洗心革面?誰又有資格,要求他們重新做人?

在我們的國家飛速發展的年代,他們的父輩來到城市打拼,留下他們在貧困山區當留守兒童,自幼活就在精神和物質雙重貧困的環境下。

大部分人連義務教育都無法完成,十幾歲就被迫外出謀生。

當他們乍然從封閉的小山村進入光鮮亮麗的城市時,才發現自己與城市格格不入。

很多人初來乍到就被騙,被欺負,被搶錢…

因為這個大染缸一樣的社會,跟他們過去接觸的熟人社會完全不一樣…

為了謀生,他們背井離鄉,什麼也不懂,什麼也不會,卻成了城市化進程最堅實的那塊磚。

他們的血與汗,淚水和苦痛,藏在微薄的工資下,藏在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下,藏在一件件琳琅滿目的商品裡…

至於主流社會所追逐的車啊,房啊,學歷啊,文憑啊,對他們而言,都是無法企及的夢想…

所以他們只能在同類之間抱團取暖。

所以他們只能在同類之間抱團取暖

他們通過身體改造來保護自己,卻被擁有更多話語權的人,肆意打壓。

在大眾看來,他們非主流,低俗,審醜…

卻不知道,他們並非以醜揚美,而是真誠地熱愛著這標新立異的造型。

不同的成長環境造就不一樣的審美。對他們而言,殺馬特就是生命裡唯一一片淨土…

城市是他們到不了的遠方,農村是他們回不去的故土,而殺馬特則如黃粱一夢,那麼美好卻又轉瞬即逝…

他們成了城市化進程的棄子,被肆意嘲笑和玩弄,最後消失在浪潮之中,被永遠刻在恥辱柱上…

紀錄片的最後,導演李一凡為他們寫的歌曲響起:好想我的頭髮象孔雀一樣/帶我飛翔/飛過工廠的高牆…

有個女孩梳著最普通的黑髮,對著鏡頭有些羞澀:兩套婚紗照,必須要有一個殺馬特的造型,就是我小女孩的樣子,要珍藏起來回憶很多年…

這就是他們最樸素又真誠的熱愛。

我們沒資格去抹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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