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學農生活

1972年學農歸來,母親對我說你有很大進步,一是人變得穩健了,有自己的思想,二是文化水平有提高,從寫回家裡的信中就可見一斑,特別是字寫的漂亮多了。我不知有多麼開心,因為我母親總是說我文理不通,錯別字大王,很少表楊我。學農生活是我人生的一大轉變,我特別感謝我的同學阿森、明、小軍……,他們為人處事對我有著潛移默化的影響是我的良師益友。學農生活每人都有不同體會,那我就從我們的學農說起。

我們中學最後一年安排是半年學農半年學工。學生不在課堂而要到社會上參加勞動鍛鍊也只有那個年代才會有的特有的產物。71年7月份我們到崇明縣建設公社學農點學農。班級分了6個小隊,每個小隊8-9個同學,有意思的是有兩個小隊全部男生或女生,我們稱之為「和尚班」和「尼姑班」。我所在小隊4女5男,男女比例基本相當,小隊男生頭是阿森,女生頭是陸同學,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開始了我們新的十分有意義的學農生活。

我們所在生產隊是9大隊,女生住在村莊裡的一個曾姓房東家裡,二間房一間作為宿舍一間為灶間,也是我們的吃飯的食堂;我們男生住在村外,沿馬路邊的一個農家。崇明村莊很有意思,村莊外圍是一條3面環水的小河,河裡有村民養的魚蝦和螃蟹,河的裡面是一片竹林,大約有10米寬,然後才是農宅。農宅建成凹字型,但又不像北方那種封閉式的農宅,它是敞開式的,中間空地由農家共同享用。崇明的農家是十分勤勞的,我們看見的是家家有織布機,只要一有空就有大嫂在織布,年紀小點的姑娘手中必拿著綁架在繡花。生產隊出工很早,天朦朦亮就有人下地幹活了,晚上要到天黑了才收工。我在徐州呆過許多年,看到那裡的農民早上9點才出工下午收工更早,冬季都閒在家裡女人可以不下地幹活,北方和南方農民思想觀念相差懸殊,做人的滋味也不盡相同。

我們生產隊的村民是善良的,因此同我們相處也很融洽。房東家房子很大,女生住的房子就是以後給她兒子結婚用的,儘管我們看來她兒子還很小。房東家男主人在上海市區工作,平時看不到;女主人在大隊手工坊上班,但我們看來她為人很好,長的也漂亮。她有一兒一女,女兒和我們差不多大。我們男生住的房子是她妹妹家的,妹妹剛結婚不久,對我們也是很關心,起碼我們提出要求都能滿足。女生宿舍旁邊住著一個姓王的,吃飯時經常到老王家串門閒聊。老王為忠厚,兒子長的細細高高比我們歲數大些,老王家大嬸也經常招呼我們,時不時把他家吃的東西給我們;一次午飯我們端著飯碗到他家,看到他們的飯是金黃色的,我們好奇要求和他們換米飯吃,待我們吃到他家的飯才感覺並不可口,原來他們為節約口糧在大米攙添了許多玉米,這種米飯耐飢口感就不敢恭維了。老王很能幹活,冬季生產隊要派工去海邊圍墾,老王去了一個月,據他回來說天天挑泥開河築壩,像他這樣常年幹粗活的都嫌累,到海邊圍墾日子一定不好過。村裡還有一對叫雲南兄妹的給我印象很深,他們經常來我們這裡敘家常,妹妹長的俊俏哥哥高個大眼不像是農村人,他們父親也在市區工作,有一份穩定工資收入,家境就要比全農村戶口的人家好多了。在生產隊碰到一個女知青,姓周她說是投親插隊,後來聊上才知道還是我阿姨的學生,到崇明插隊落戶也真稀奇。

學農首先要學幹農活。教會我們這些從來沒到過農村,韭菜和麥子都分不清的城市娃幹農活有些困難。在學農期間,我們割過水稻種過麥子、蠶豆,摘過棉花,但更多是挑糞施肥。學肩挑重物是我們當時的一項重要任務。挑擔不要技術,只要腿站的穩挪得動步就行,這麼簡單的活也夠我們鍛鍊一陣子的了。剛挑擔是從挑糞澆田開始,份量慢慢加上去。挑糞是兩個大木桶裝著發酵透的糞便和水,從糞池旁到田頭來回運送,走的都是田間小道,一不留神就會掉進田埂。一次我在糞池旁剛把扁擔挑上肩,腳一滑整個人滑入糞池,下半身全沾滿了糞便,那個臭啊,真是臭氣熏天!我只能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休息,感謝女生幫我洗刷臭衣服,那時快到冬天了,穿著件大棉襖,從裡到外全部換了,夠狼狽的!我們挑擔還爭強好勝,在田裡和生產隊青年人比誰挑擔跑的快,一個上午比下來真累。中午吃飯,女生說我們真傻,他們「忽悠」你們,你們也會上當,以後我們再不幹這種傻事了。學農半年收穫是有的,我們知道了種田的艱辛,幹過不少農活,分的清麥子和韭菜了……,雖然這些和我們今後人生沒有關係,但也是中學時代很有意義的一課,起碼我是這樣認為的!

我們小隊五個男生是學農把我們綁在一起。除我和阿森外還有小杰、小瘌疤、祉麟。小杰部隊大院出來,一身天不怕地不怕氣概,晚飯後我們從女生宿舍回自己住宿要路過打麥場,在麥場小杰字正腔圓高唱「打虎上山」,唱至最後一甩手把他的棉襖拋上天空,迎著麥堆就衝過去,老虎沒看見倒驚嚇了一群麻雀。小杰大方豪爽,他的東西就是大家的東西可以共享。我在學農中間家裡有事回上海,到小杰家拿他託帶東西,小杰家住山陰路部隊樓房,警衛員拿出一大罐燒好的辣醬讓我帶回,回來後我們一看辣醬裡有香腸火腿花生,什麼好東西都有,那個年代這罐醬給我們帶來前所未有喜悅,我至今難以忘懷!小杰是從其他學校轉到我們班級的(想不到他還是我小學同學),同學小瘌疤長的矮小,經常有人欺負他,但在我們小組大家都是兄弟平等相處。小瘌疤天真活潑什麼話都說,他說喜歡班裡的姓曹女同學,曹同學大大的眼睛漂亮的臉蛋,我們經常拿曹同學同小瘌疤開玩笑,他也樂於接受。青少年時期那種朦朧的愛在小瘌疤身上給予充分體現。

阿森的大哥在崇明農場務農,他來看阿森時在我們宿舍住了一晚。阿森大哥戴著眼鏡長的眉清目秀一副文人氣派,他的談吐更是迷倒我們大家。晚上我們6人睡在一個統鋪,大哥開始給我們講故事。喜歡聽故事是我們那個年代孩子特有的愛好,為什麼,因為可以給我們的養份太少了,國內外的優秀作品都作為「封資修」禁止傳播,難怪以後些年 「第二次握手」這樣一部藝術水平並不高的作品也會廣為流傳。

阿森大哥的故事精彩至及使我終生難忘!他的第一個故事是「古堡幽靈」。一件普通的凶殺案在大哥敘述時外加了神秘的色彩,懸案一直始終揪住我們的心,情節的跌宕起伏,兇手的或影或現,恍惚把我們帶到了那個古堡。第二個故事是「三個火槍手」,展現歐州王位的爭奪。故事講到深夜欲罷不能,我們沒睡意了,但大哥要睡覺呀,只能相約以後再來給我們講故事,想不到這一相約竟永遠無法再實現了。「古堡幽靈」故事給我留下深深印象,後來我多次去尋覓這個故事的來源,終於在一部短篇小說集中看到,看到原小說並沒有給我帶來激動,可能是我長大了。

離我們小隊最近的同學是「和尚班」,「和尚班」是班裡男生的精髓所在,個個文韜武略、武藝「高強」。到他們宿舍看見的一個字可形容「亂」,床上桌上到處是晾的衣服,掀開被子藏著放滿菸蒂的罐頭。離「和尚班」不遠生產隊居住「尼姑班」,但我們不敢去,因為周老師在那裡蹲點,其實我們很想去,因為那裡也是女生的精華所在。

「和尚班」是調皮的,好事壞事都做的出。他們外出獵魚,回來燒魚時的聲響怕被老鄉發現,在魚下油鍋的一煞那,小隊成員共同歡呼「毛澤東萬歲」;他們去農家自留地割「甜甘蔗」,把甘蔗田中間的甘蔗砍掉,外面看不出被砍的痕跡。我們兩個小隊每個月總是相約一次共同去堡鎮買煤餅,在路上休息時就會在田埂挖花生吃,路過甘蔗地掰甘蔗吃,不知為什麼那時什麼東西味道真鮮美。

學農結束,學校佈置每個人要寫學農小結,我為自己寫不出小結整天憂心忡忡,到了「和尚班」,發現他們大都完成,而且「大個子」張同學灑灑洋洋寫了十多頁,佩服之及,那時我認為擅於寫作的人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小軍寫的一手好字,學農期間他竟然抄寫完毛澤東著作四卷,欣佩他的毅力。在那時我們手頭可以活動的零用錢太少,「和尚班」抽的煙是「勇士牌」沒錢時抽得是「經濟牌」。我們經常和「和尚班」男生一同到鎮上閒逛,最解饞的就是用5分錢能買二個的「雪餅」吃,「雪餅」上蘸滿白糖吃的過癮。「和尚班」9個同學都是我們的親密戰友,可40年後已經有2人離我們而去,嗚乎善哉!

我們小隊有4位女生,陸同學鄭同學還有倆位雙胞胎高同學。女同學生活上對我們很照顧,下雨天不出工,我們都賴在床上睡懶覺,女同學到鎮上買了早點送到我們房間;我們髒衣服放在臉盆裡浸著,她們會拿去幫我們洗乾淨;我們外出公差,她們給足我們伙食補貼,……。知足了,在這個集體裡我們和睦相處互幫互助,生活是快樂的。

我記錄了我們學農生活中很小部分的人和事,其實我們當時的學農生活,條件是艱苦的但精神世界是豐富多彩的。學農生活中有許多小秘密,或許我們當初不知道或許當初不便公開,但如今過了40多年,敞開心扉大膽的說出來,讓我再一次一起享受到了青年時期帶給我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