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報業大王」史量才和名妓沈秋水

望穿秋水,不見伊人的倩影,更殘漏盡,孤雁兩三聲,往日的溫情,只換得眼前的悽清……一曲《秋水伊人》唱的哀婉悽美。喜歡者多以為情指秋色中的水邊,多有不知此歌與沈秋水其人有密切的關係。

都說英雄難過美人關,可是英雄也難免需借美人過關。每個成功的男人背後,一定有一個默默支持的女人。這就是一代「報業大王」史量才和名妓沈秋水的故事。

史量才

圖 | 史量才

攬下大業

史量才,名家修,南京人。是近代中國報業巨擘,也是民國時期著名的企業家。他是上個世紀初中國最出色的報業經營者,作為上海的報業大王,史量才曾說過一句流傳甚廣的話:「國有國格,報有報格,人有人格。」由此可見,他在日後所攬下的《申報》,初衷就是為了抨擊時弊、揭露當局黑暗。

論其知識分子的風骨,史量才當然值得被肯定。他在收回路權的愛國鬥爭中,他的組織才幹和人格魅力贏得江蘇學會總會會長、鐵路公司總經理,立憲派領袖張謇的賞識。

有人曾問過張謇:「‘您為什麼這樣重用史家修?’他說:‘是量才錄用。’從此史家修就取名‘量才’了」。上述可見,雖未出國留學的史量才是一位有理想、有抱負、有擔當、才華出眾的熱血男兒。

史量才心懷抱負,想要攬下《申報》,這當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申報》是近代中國發行時間最長、影響最大的報紙之一,在中國新聞史上佔有極其重要的地位。然而,其實《申報》最初是外國人創辦的。

早在1872年4月,英國商人美查見西人認為在華辦報有利可圖,就在上海創辦了《申報》,聘請晚清進士、文學家蔣芷湘擔任主筆,並且聘請買辦席子眉為經理。後來,席子眉因病去世,其弟席子佩繼任經理。

辛亥革命成功後,席子佩面對報業間的激烈競爭深感厭倦,遂有退隱的念頭。

史量才聞訊後,立即找他商談,帶著想要收購的決心,最終斥資十二萬塊銀元鉅款與席子佩簽訂了關於《申報》產業轉讓合同。

十二萬銀元,對於一個小小企業家,簡直就是天文數字。但史量才卻能夠做好了充足的準備並接管了《申報》,自任董事長兼總經理,仍續聘席子佩為經理,聘文學家陳景韓為總主筆。從此,史量才成為《申報》的新主人。

那麼史量才何許人?竟有如此雄厚的經濟實力呢?說起他購進《申報》所支付的那筆鉅額資金來源問題,其中確實與一段出人意料的神秘風流豔事有關。

上海申報館大樓

圖 | 上海申報館大樓

望穿秋水

古往今來,英雄難過美人關,史量才也不例外。

沈秋水是清末民初上海灘雛妓出身的青樓女子,關於她的姿容倒並無沉魚落雁的傳聞,應該屬於恬靜秀麗一類,猶如江南初春的溫婉煙雨,有一種幽遠朦朧的美感,令人心動。傳說她的閃光點在於有「內蘊」,並非絕世風騷的級別。

由於家境清寒,她自幼在妓院迎春坊長大。好在頗有音律的技藝才華,彈得一手好琴,懂得低聲慢語,文靜雅緻,在那些男人花酒爛醉後輕彈一曲,頗能打動那些俗人的散亂心扉。

當然,這類男人還得是些高傲自大,總喜歡沾沾自喜的男人,將她視作虞姬抑或兵馬紅塵裡的淡雅幽蘭,超凡脫俗。可於朝花夕月中令人有英雄之念想,而身旁紅顏撫琴相依偎,很應清末民初還殘留的那點古典情懷。

史量才既然是熱血方剛的男子,似乎與沈秋水理應不該有過多接觸。其實他們的相遇是個意外,更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遇。

秋水原名慧芝,是上花捐牌子的花翠琴家的最小養女。老大名靈芝,老二名採芝。三姐妹中論相貌的秀麗明豔,智慧的敏巧機靈,儀態的優雅知性,語言的應對得體,老三慧芝當稱魁首。

在花翠琴的眼裡,慧芝就是一棵搖錢樹。花翠琴貪戀錢財,花翠琴自然要將慧芝推給有地位有權利的男人身邊。而花翠琴引見慧芝認識的第一個客人-陶晉葆,系鎮江軍閥,北上軍事行動前,曾向她許下婚娶諾言。一個客人對於花翠琴來說還不足以滿足她的虛榮心,之後又讓慧芝與泗涇人錢有石交往,並定下婚娶之約。

人世間,世事難料。史量才出入花翠琴家時,第一眼見到慧芝便喜歡上了。

慧芝

圖 | 沈秋水

面對三個男人,沈慧芝心裡思忖:陶晉葆雖然地位高,有權勢,但是個野心勃勃且缺少安全感的粗獷武人,不足以給自己想要的穩定;而泗涇錢有石,雖然家境富裕,但充其量也不過是個「田舍郎」,自然也無法給自己充足的愛意;倒是這個有氣度、有才學又有溫情的史量才,看著養眼,想著貼心,是個可以託付終身的人。

在這時慧芝的情感天平就發生了傾斜性的變化。

錢有石發現她心愛的人是史量才,一時惱羞成怒,好在有史量才的好友張竹平對他一番開導勸說,拿到退回的彩禮錢財後,拍屁股走人,算是退出了這場爭奪。但還有個陶晉葆,時任鎮江參謀總長,那可不是個善茬。

所以,史量才與沈慧芝過著天各一方的日子,時常鴻雁傳書,訴說相思衷腸。

史量才取《詩經》「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的意思,向沈慧芝表達愛慕真情和守望等候之意,沈慧芝為之感動,遂改名沈秋水。

後來,陶晉葆涉嫌貪汙被槍決,所幸他貪汙的錢財交給沈秋水保管,這筆財產不僅促成了史量才成為報業鉅子,開了兩家錢莊、一家金鋪、一家米行。而且成為了兩人彼此依靠,彼此攜手的關鍵紐帶。

只可惜他們的愛情並不是非你不可的愛情。沈秋水那個時候才知道,原來史量才早已娶妻生子。不免有種「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婚。」的感傷。

史量才與沈秋水結婚照

圖 | 史量才與沈秋水結婚照

渴望留下一個家

即使來時的路佈滿坎坷,生活也沒為此灑下甜。畢竟,史量才的情思並沒有就此凝結在沈秋水身上。一段時間後,他又有了外室,還生了個女兒,沈秋水一生也沒有為史量才生兒育女,這使得她鬱鬱寡歡。

因此,史量才為補償自己的歉意,特意在杭州西子湖邊的北山路為沈秋水營造了一幢別墅,親書匾額「秋水山莊」,秋水山莊背靠葛嶺,對面就是「孤山孤絕誰肯廬」的放鶴亭。別墅仿造《紅樓夢》中怡紅院的格局,面朝西湖。史量才與沈秋水在山莊裡切磋琴技、棋道,沈秋水還會信手彈上一曲,比如《廣陵散》。史量才偶爾陪沈秋水在別墅裡過了一段神仙般的日子。

讓我們來看看那些美好的時光,沈秋水坐在琴桌前,焚上一炷香,信手彈奏自己喜愛的曲子,從《廣陵散》《平沙落雁》《梅花三弄》到《陽關三疊》,或淡泊寧靜如荷塘月色,或如訴如泣似發思古之幽情,或雲水奔騰如飛瀑急流……夫婦倆「倚樓無語理瑤琴」。琴興盡後詩興起,史量才在飄著深秋桂香的書房裡揮毫寫下他生平最後一首詩:

晴光曠渺絕塵埃,麗日封窗曉夢迴。禽語泉聲通性命,湖光嵐翠繞樓臺。山中歲月無今古,世外風煙空往來。案上橫琴溫舊課,捲簾人對牡丹開。

後來史量才因工作繁重,患了胃病,索性搬到秋水山莊靜養,每天焚香禮佛,過著寧靜如水的生活。

可能最浪漫的告白就像「秋水山莊」一樣,許下我想與你安個家。

秋水傷心斷琴絃

秋水傷心斷琴絃

那時,史量才的事業已發展至巔峰。然而史量才的言行卻引起了國民政府當局的不安。他們先是極力拉攏,失敗後又於1932年下達對《申報》的禁郵令,藉以恐嚇史量才。

在秋水山莊休養了些日子,史量才屈指一算,自己離滬已月餘,年終將臨,有許多事等著他去處理,於是決定回滬。1934年11月13日傍晚,史量才在沈秋水、兒子史詠賡的陪同下,乘坐自己裝有防彈設備的小轎車返回上海。同行的還有他的內侄女沈麗娟、史詠賡的同學鄧祖詢。就在滬杭公路上,他們遭到了國民政府特務的追殺,一代報業鉅子就這樣殞命荒野。

同車的沈秋水雖躲過一劫,但親眼目睹丈夫遭到毒手,驚嚇和悲傷難抑,終日咯血不止。她面對西湖,望穿秋水,往日的情景,只留下眼前的悽情……

史量才落葬那一天,沈秋水在秋水山莊替他體面地佈置了祭奠堂。她身穿白衣素服,面容憔悴,彈著與亡夫共同奏過樂曲的七絃琴,一聲「家修,讓我為你送行……」,止不住淚如雨下。

靈柩前,她撥彈了一曲《廣陵散》,嫋嫋琴聲,悲痛與淒涼從指間與琴絃間流淌而出。樂曲將終時,琴聲突然激昂難抑,,「嘣」地一聲,琴絃斷了。只見沈秋水臉色慘白,緩緩站起,抱起斷絃古琴走向燃燒著錫箔紙錢的火缽,雙手顫抖著,將琴緩緩投入火中……

她是一介風塵女子,本就沒有什麼身份,留給世人的唯一一張照片就是在葬禮上她對著亡夫彈琴的照片。

圖 | 史量才下葬時,沈秋水撫琴祭夫

圖 | 史量才下葬時,沈秋水撫琴祭夫

最後,沈秋水在龍井路吉慶山麓一處為夫君選擇了墓地。在孤獨的餘生,沈秋水毅然將秋水山莊捐給杭州的慈善事業,改成「尚賢婦孺醫院」的招牌,換下了「秋水山莊」的匾額。這可能是她另一種守護丈夫的方式吧,以愛護愛。此後,她又將史公在上海的公館捐給了育嬰堂。而她自己則選擇一個簡陋的單間,垂下窗簾,吃齋唸佛,謝絕任何來客,心如止水,以度餘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