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蹄館之戰結束後,李如松一退再退,退回了平壤

萬曆援朝,明朝提督李如松收復被日軍佔據的朝鮮陪都平壤後,想乘勝收復朝鮮都城王京,結果明軍在進兵路上的碧蹄館被日軍重重包圍,戰敗逃走。經此一戰後,李如松大受打擊,喪失進取之心,一路北退。而作為勝利者的日軍,不僅在此戰嚴重損兵折將,戰後也無力反攻明軍,同樣沒有進取的動作。作為萬曆朝鮮戰爭的一次重要會戰,碧蹄館之戰給明、日雙方都帶來了相當大的重創,是一場沒有真正勝利者的會戰。

碧蹄館之戰結束後的日暮時分,李如松越過惠任嶺,逃回到了他的出發地坡州。由於指揮使李有升在碧蹄館之戰中為了保護李如松,遭日軍殘忍殺害,因此李如松一回到坡州,就召見了李有升的女婿王審,撫著其背痛哭道:「好男兒為我死矣!」

到了晚上,李如松仍然因為李有升的死而傷心、哭泣。朝鮮三道都體察使柳成龍等人來向李如松問安,詢問他從前線退兵的原因。李如松回答說:「將官見敵先退,故以此還來。」

李如松只是說明軍將官見敵軍退走就跟著退了,沒有提及在碧蹄館作戰失利的事情。雖然沒有告知柳成龍實情,但李如松因為剛打了敗仗,還是下令明軍在坡州嚴設守備。(《懲毖錄》)從李如松的這一舉措來看,他擔心日軍在碧蹄館之戰後乘勝北上,一直打到坡州。

不過,這一情況並未發生。因為碧蹄館之戰對明、日兩軍造成的衝擊都很大。碧蹄館之戰結束的那天晚上,不止李如松在哭泣,日軍也因為損傷過大,而在王京城內失聲大哭。據派出去偵察敵情的明軍哨探回報:「是夜王京城內哭聲不絕,因渠魁中箭身死,又殺傷賊酋甚多等因。」( 《 經略復國要編》)

次日( 一月二十八日)早上,李如松因為經受不住碧蹄館之戰失敗的打擊,想要渡過臨津江,從坡州退到後方的東坡。在坡州的朝鮮官員聽說以後,都趕到明軍的駐營進行勸諫。來的人有三道都體察使柳成龍、都元帥金命元、接待使李德馨、戶曹判書李誠中等。他們向李如松反覆懇請,希望他能夠打消退兵的念頭。

柳成龍這時候已經聽說了李如松在碧蹄館戰敗的事情,他不留情面地揭露李如松在前一天說的是謊話,勸諫李如松不要因為一時失敗而萌生退意:「俺等仄聞老爺將欲西還,不審老爺深意之所在。而若以少釁為戒,則恐不然。勝負,兵家常事,當觀勢更進,奈何輕動?」

李如松被柳成龍的話刺激到了,連忙否認在碧蹄館打了敗仗,辯解說:「吾等昨日勝捷,別無敗北之事。今之慾駐東坡,非有他意,只緣此處( 坡州)馬草絕乏,後有江水。火炮、器械、南方義兵,亦未齊到,以此欲還駐東坡。休兵數日,更以整齊以進。」

柳成龍等朝鮮官員一聽李如松的說辭,知道他決意退兵,於是齊齊跪了下來,求他不要退兵:「大兵已進,若退一步,賊氣乘勝,民心動搖。此機甚關,且南方義兵及各處將官聞大兵之到,皆至漢江,軍糧連續輸到。老爺豈可不念此,而遽即退軍乎?此處遺民,聞王師之來,各自扶攜,來尋舊基。今又棄去,必盡為賊所害,何可忍此?」

李如松向朝鮮官員們解釋說:「 吾之初意,本欲體探(偵察王京)而來。今之還駐,非有他計,只欲休兵更來。」

(上圖)萬曆二十一年一月碧蹄館之戰前夕,李如松計劃進兵王京路線圖

柳成龍等人還是不肯妥協,固執地請求李如松不要退兵。李如松拿出一則自己準備上報的奏文給柳成龍等人看。奏文的大致意思是,王京方面有20 萬日軍,而明軍只有數萬人,且多有死傷,兵糧也不夠了,李如松自己也得了病。

事實上,明軍當時的處境確實非常堪憂,士兵的軍糧、戰馬的糧草,難以為繼,很難再繼續進兵。柳成龍也知道實情,他在《懲毖錄》中記錄道:京畿糧餉,當初輸運遲緩,艱困萬狀。至於馬草,則乏絕不繼。且路傍原野,賊皆焚蕩,四山焚盡,寸草不遺,坡州一境尤甚。

此時,明軍的糧秣已經到了將要斷絕的地步。根據朝鮮工曹正郎徐渻的報告,他在明軍收復平壤以後,從七星門進入城內,只見「 各衛所屯天兵,皆極瘦脊。雖復留養十數日,未可用於戰陣,而倒損者,又不知其幾」。

徐渻看到平壤城內的明軍非常瘦弱,就算休息了10 多天,仍舊沒有力氣再去打仗。徐渻還說,明軍因為缺糧缺得厲害,不得已把他們心愛的戰馬都給殺了,分食馬肉;又拿著腰刀到4 公里外的地方去割取糧草,「 擔者、負者、戴者, 陸續道路, 所見極為慘測」(《宣祖昭敬大王實錄》)。

但是,柳成龍並沒有體諒明軍的難處,他只想催促明軍進兵收復王京,完全不顧明軍的死活。

朝鮮平安道節度使李薲乾脆上前,在李如松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圍繞在李如松身邊的明軍將士對李薲這種行為十分不耐煩,斥罵他,讓他退下去。明軍副總兵張世爵尤其支持李如松退兵,因此面色嚴厲,聲音很響亮地呵斥李薲,讓他速速退下。而李如松始終態度溫和,卻一直說著重複的車軲轆話。柳成龍等人見實在是打動不了李如松,只好先行退下了。

不久,朝鮮三道體察使俞泓進入明軍駐營,他通過翻譯向李如松傳達了不要退兵的意願。但是,這時候明軍已經做出了退兵的決策。沒過多久,軍隊就開始從坡州退兵,向著東坡撤退了。撤退途中,明軍的戰馬死了很多,剩下的戰馬也大都瘦弱,不堪驅馳。

二月二日的早上,已經跟著明軍撤退到東坡的柳成龍和李德馨來到明軍營地,又來向李如松問安。李如松當著他們面對部將下令:將東坡明軍的一半軍馬送回開城,使之休息,火箭、器械也同樣送回開城。

柳成龍感到很訝異,令翻譯向李如松詢問原因。李如鬆解釋說:「 此處無一房屋,天若下雨,軍器盡溼,則不可用,獨不見祖承訓之事乎?」

此時,由於明軍匱乏糧食,加上軍隊內部出現疫情,李如松決定收縮戰線,將部隊撤往後方。柳成龍卻沒有體恤李如松,他用帶有諷刺的語氣說:「前日自坡州還駐東坡,遠近民情,莫不驚懼。今又分兵送於開城府,則雖老爺切於休兵更進,愚民豈知此意?且賊( 此處指加藤清正)聞之,必乘勝西下,前功盡棄。願老爺退軍還進曲折,明白分付,臣亦當分道,兼措開城府糧料。」

柳成龍譏諷李如松,退兵就明明白白說出來,別找藉口,絲毫不給李如松情面。見柳成龍當面頂撞自己,李如松非常生氣,憤怒地對柳成龍說:「吾豈有退去之意?爾輩何以不曉事而多言耶?」

柳成龍受到李如松的詰責後,啞口無言,不得已告退。黃昏,李如松招來翻譯,讓他傳話給柳成龍,說自己算過八字後,發現今年正月的運氣不好,必須等下個月進兵:「正月,吾本命對沖,不吉,故落馬,又不利於擊賊。必須於來月,可以進兵。」二月三日早上,李如松因為戰馬多死,親自設壇祭奠。剛好天氣微微有些陰沉,這使李如松找到了退兵的理由,他宣稱:「天雨,則當退駐開城。」

柳成龍等人一聽就急了,再勸李如松不要退兵:「大軍一退,則賊氣愈驕,遠近驚懼。臨津以北,亦不可保,願少駐,觀釁以動。」

李如松假裝答應了柳成龍,柳成龍告退。柳成龍走了以後,李如松立刻跨上馬,帶領明軍從東坡撤向開城,只留下副總兵查大受、遊擊將軍毋承宣二人率領千餘人留守在臨津江岸邊。

柳成龍等人知道李如松退兵以後,又派人追了上去,請求他進兵。李如松不以為意,敷衍著說:「天晴路幹,則當進兵征剿。」說完,李如松就不顧朝鮮使者,徑自領兵回到了開城。

過了一段時間後,黃海道谷山郡守向接待明軍的李德馨馳報賊情:「北賊( 加藤清正)自安邊向德原。」

當時,日軍第二軍團的加藤清正、鍋島直茂還滯留在咸鏡道,沒有退回王京,他們所處位置在明軍的東北方向,等於在明軍的背後,這就嚴重威脅到了明軍。而根據谷山郡守提供的情報來看,加藤清正從咸鏡道的安邊向德原方向移動,意圖不明。

李德馨將谷山郡守的信件傳示給明軍遊擊沈惟敬看(沈惟敬此時已被解除軟禁,恢復了自由),沈惟敬又向李如松說了。李如松得到這個情報後,認為如果加藤清正從明軍背後搞動作,那明軍就很危險了,於是即刻撥發6000 兵馬還守平壤。

又過了一段時間後,明軍軍中出現了這樣一個流言:加藤清正可能會越過咸鏡道的陽德、孟山,偷襲平壤。

而李如松在碧蹄館敗北後就喪失了戰意,有了歸志,便以此為理由,表態說:「 平壤乃根本,若不守,大軍無歸路,不可不救。」

於是,李如松下令其餘明軍也撤出開城,向平壤撤退,只留下副總兵李寧、遊擊將軍王必迪留守開城。

從李如松在碧蹄館之戰後的反應可以看出,碧蹄館之戰雖然由於明軍騎兵的英勇奮戰,對日軍造成了傷亡千餘人的打擊,但對明軍的鬥志打擊更重,使其一退再退,從坡州一路退回了平壤。

本文摘自《萬曆朝鮮戰爭全史》

萬曆二十年(1592年),野心勃勃的豐臣秀吉初步統一日本,就迫不及待地傾全國之力發動侵朝戰爭,試圖以朝鮮為跳板進攻大明。朝鮮不能抵擋,短短月餘便丟失漢城、開城、平壤三都,戰火燒到中朝邊界。關鍵時刻,明神宗派大將李如松出師東征,抗日援朝。最終,這場歷時七年的大規模國際戰爭,經過一系列明面上的廝殺與暗地裡的角逐後,以日本全面撤出朝鮮宣告結束。

這場戰爭不僅對中、日、朝三國曆史走向產生了深遠影響,還導致了東亞國際關係的重新組合。本書廣泛運用中、日、朝三國史料,詳細介紹了萬曆朝鮮戰爭中發生的戰鬥、對峙、談判以及各方盤算,力圖以全景式描寫還原每一個值得注意的細節,將這場戰爭的始末與本來面目完整呈現給大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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