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名成年人,我第一次為失去一位親密的朋友而失聲痛哭

著 :[德]戈特洛布•H•比德曼 [美]德里克•S•贊布羅

譯 :小小冰人

譯 :小小冰人

1941年8月13日,我們佔領了蘇軍的一處陣地,這裡位於第聶伯河上的卡涅夫城西北方10公里處。我們接管了敵人在黏土中挖掘出的戰壕,就在幾天前,這些高地還在俄國人的控制下。作為在開闊地挖掘、偽裝防禦工事的專家,俄國人構建的工事由一個個齊腰深的圓坑組成,坑底的寬度足以讓一個人舒舒服服地躺下,並把腿伸直。黏土層非常牢固,而且很適合於挖掘,所以我滿懷信心地用工兵鏟對自己的散兵坑加以改善。在我們發起進攻前,肯定沒有太多蘇軍士兵使用了這些散兵坑。

儘管烏克蘭的夏天悶熱不堪,但我發現這個新的容身處裡冰涼涼的泥土卻很舒適。它令我感到安全,並令我產生了一種沒有什麼情況會突如其來地發生在我身上的感覺。我們小心翼翼地朝前方爬去,進入開闊地收集青草和秸稈,用於偽裝我們的反坦克炮。黃昏時,有人送來一大捆稻草,炮組成員將其瓜分一空。有了這個,我們打算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覺,如果俄國人不來打擾的話。

天漸漸轉黑後,黃昏的陰影消失了,在我們東面的第聶伯河對岸留下了起伏的山巒和幽深的溝壑所形成的高低不平的輪廓。日後的戰鬥中,我們會對這些被稱作「balka」的大溝有更加深刻的了解。

在距離我們300米外的一片小樹林中,敵人重新構設起防禦陣地。左側的一片小山谷排列著樺樹和茂密的灌木叢,如果不是從那個方向偶爾爆發出馬克西姆重機槍對我們陣地的騷擾性射擊,那裡給人留下的便是一種平靜、孤寂的印象。我們安排了一名哨兵隱蔽在反坦克炮護盾後,以免被敵人的機槍子彈或狙擊手擊中,哨兵每隔一個小時換崗,我們則在鋪著稻草的散兵坑中過夜。

(上圖)1941年8月,措爾少尉指揮第14反坦克連的士兵們在第聶伯河附近建立起一個反坦克陣地。

戰爭的本質就是出乎意料的打擊。一名士兵也許會暫時進入一種虛假的安全狀態(他會在寒冷的夜間蜷縮於篝火旁簡陋的棲身處,或是熟睡在散兵坑裡),但這只是為了被迅速投入一個無情而又暴力的局面中。兩名運送伙食的士兵從黑暗中現身,將我們喚醒,並帶來一個不受歡迎的訊息,我們將再次轉移陣地,併為即將在早上發起的另一次進攻做好準備。

午夜前,帶著一身已習慣的寒意,我們離開了舒適的散兵坑,很快便在右側更遠處藉著滿天星斗忙碌起來,以便在拂曉前完成新的陣地。挖掘戰壕時,我們的工兵鏟偶爾會發出沉悶的叮噹聲,敵人肯定能聽得一清二楚,嘶嘶作響的照明彈從樹林邊緣升入空中。一次又一次,我們不得不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以躲避試探我方陣地的馬克西姆機槍火力,子彈嗖嗖作響地從我們頭頂上掠過,曳光彈在黑暗中留下一道道橙紅色軌跡。

清晨時,我們得到了兩門自行火炮的增援,它們拖著沉重的履帶,隆隆地駛入我們的陣地。我們起初擔心邁巴赫引擎的轟鳴會引來敵人對我們陣地的關注。儘管如此,它們的出現並未引來更多的機槍火力,敵人很可能不願將自己的位置暴露給我們的自行火炮。

8月14日下午3點,我們發起了進攻。對著樹林進行了10分鐘的迫擊炮彈幕射擊後,前沿突擊部隊已逼近至距離樹林線100米處,就在這時,一輛隱蔽在我們左側的蘇軍坦克開火了。但它被一輛為我們提供支援的自行火炮發現了,經過一場短暫的交火,那輛蘇軍坦克起火燃燒。我們的重機槍和迫擊炮對著樹林線開火射擊,試圖消滅無處不在的敵狙擊手,我們也參與其中,用反坦克炮對著小樹林射出一發發高爆彈。

敵人的坦克被擊毀後,我們的突擊部隊更深地進入到這片樹林,我們昨晚的擔心現在已因重型突擊炮提供的支援而獲得了安慰。被擊毀的蘇軍坦克騰起黑色的濃煙,這使我們得以確定它的位置。我們還聽到傳言,敵人的一輛重型裝甲車在被發現和摧毀前已給我們的一個連造成了一些傷亡。

我們面對著敵人守衛卡涅夫的最後一道障礙。儘管我們完成了既定目標,但在獲得增援後,我們再次接到前進的命令。下午6點,我們恢復了進攻。

我們將反坦克炮拴在拖車後,跟隨步兵突擊連朝卡涅夫城而去。突然,側面的一處敵軍陣地朝我們開火射擊。敵人的這個隱蔽陣地已被我方先頭突擊部隊繞過,此刻,敵人的一個排以輕武器對我們發動了進攻,子彈擊中了拖車薄薄的裝甲板,又被彈飛到我們上方的空中。就在這時,這輛法制拖車的發動機熄火了,突然停在雨點般落下的子彈中。

我們的心怦怦直跳,一個個攥緊了衝鋒槍和卡賓槍,爭相尋找隱蔽處,滿懷著在開闊地帶被敵軍火力逮住的恐懼。我們的機槍手羅伯特——從接受新兵訓練時起我就跟他在一起——端著他的MG-34,跳起身向前面衝去。他一邊朝暴露出敵軍陣地的槍口閃爍處猛衝,一邊將機槍抵在腰間開火掃射。

蘇軍士兵被他的這個衝鋒打得措手不及,一些人從陣地裡站起身,高舉著雙手朝我們走來。我們盯著羅伯特,他已消失進一片起伏地帶,正朝一小群仍在頑強抵抗的俄國人開火射擊。我們趕緊解下反坦克炮,準備投入戰鬥,但因無法看見羅伯特所處的位置,我們無法開炮支援。

(上圖)1941年8月,第聶伯河沿岸戰鬥中被俘的蘇軍戰俘。

我們端起衝鋒槍和步槍向前衝去,來到一個小小的山坡上,我們看見羅伯特趴在他的機槍上,一顆子彈射穿了他的心臟。子彈從他的背後鑽出,一股深紅色的鮮血從傷口處汩汩而出。哈特曼跪在他那癱軟的身體旁,確認羅伯特已陣亡後,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身子翻轉過來。

哈特曼伸手拽出每一個士兵都會掛在頸間的身份牌,沿著打孔處將其掰為兩塊,接著又解開羅伯特的上衣,取走了他的士兵證和懷錶。羅伯特那雙充滿質疑的雙眼凝望著天空,臉上帶著震驚,彷彿在問:「為什麼我非死不可?為什麼?」

我們帶著羅伯特的屍體返回自己的陣地時,夜色已降臨。此刻,過去幾周的經歷似乎佔據了我的思緒,我想起身後那些留在路邊的墓地。作為一名成年人,我第一次為失去一位親密的朋友而失聲痛哭。第二天,連長給在近期戰鬥中陣亡的五名士兵的家屬寫了信。

本文摘自《致命打擊:一個德國士兵的蘇德戰爭回憶錄》

「這本書是獻給陣亡者的,但它也是為活著的人而寫。」《致命打擊:一個德國士兵的蘇德戰爭回憶錄》描寫了二戰德國步兵師普通步兵戈特洛布•比德曼的蘇德戰場經歷:1942年參加對塞瓦斯托波爾要塞的進攻,1944年被圍困在波羅的海沿岸的庫爾蘭包圍圈,並在那裡結束了他的戰爭。通過撰寫回憶錄,他試圖撫平戰爭帶來的心理創傷,並以一種所有非參戰者都能分享、所有那個特定時期的老兵都能找到共通點的手法來描述他的戰時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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