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山峻嶺間的義大利戰場,擅長戰鬥的德國人築建的古斯塔夫防線

著:羅伯特·M.奇蒂諾
譯:胡毅秉

(上圖)被炸成廢墟和齏粉的卡西諾山一角。令人難以置信的是,第1傘兵師在盟軍轟炸後竟然還能據守著圖中的這一隅。

義大利會戰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有著獨一無二的特點:雙方都認為這是一場為了節約兵力而打的戰役,是一個不具決定性意義的次要戰場。德軍和盟軍都企圖在義大利用盡可能少的兵力牽制儘可能多的敵軍部隊,而且對於在義大利的戰鬥,雙方都只關心它對即將發生在西歐的戰役的影響。德軍的戰略目標是阻止義大利境內的盟軍部隊參與盟軍即將在西線發起的登陸戰,而盟軍則希望阻止義大利境內的德軍部隊增援登陸地區。事實上,雙方都相信自己實現了目標。

不幸的是,交戰雙方的目標是互相排斥的,而人們直到現在都很難確定是哪一方獲得了成功,哪一方遭遇了失敗。當然,要牽制敵軍部隊就必須動用自己的部隊,結果雙方都迅速在這個戰場聚集了大量兵力。

德軍在這個戰場最初只有一個第10 集團軍,但隨著戰鬥的進行又增加到了兩個集團軍—第14 集團軍在1944 年1 月加入戰鬥序列。將整整一個集團軍群放在義大利有嚴重的浪費兵力之嫌,畢竟這只是一個次要戰場。

同樣,盟軍在安齊奧的登陸也使美國第6軍加入了部署在義大利的部隊之列,而且在守衛灘頭的殊死搏鬥中,這個軍擴充到了一個集團軍的規模。雖然雙方用於義大利的每一個師均錯過了人人都知道終會到來的重頭戲,但德軍對這些師的需求顯然比盟軍大得多,考慮到他們在法國不得不部署「東方營」和「靜態師」之類的雜牌部隊來迎接「霸王行動」,這一點就更顯得突出了。

在消耗戰中一換一的買賣肯定有利於兵力更多、武器更多、後勤能力也更強的一方。從這個意義上來講,義大利會戰對盟軍比較划算。但是如果不打這一仗,盟軍也可以將更多的部隊用於在法國的決定性會戰。因此直到今天,在「誰牽制了誰」這個問題上,依然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它也將永遠成為義大利會戰所提出的戰略大難題。

然而,義大利戰場確實起到了一個無可爭議的作用。德國軍隊是一支對在戰場上遂行作戰有著極強執念的軍隊,甚至幾乎不願考慮戰略、後勤和情報等不是那麼刺激的戰爭要素,而義大利讓德國人有機會做他們最擅長的事:戰鬥。也許戰略局勢已經不可收拾了,但國防軍在義大利將再次得以展示它傳統的勇悍,發揮它的戰鬥力(Kampfkraft)優勢,在一場接一場的戰鬥中羞辱它的對手。在這場戰爭中,這裡或許就是最後一個能讓德軍戰地指揮官贏得傳統意義上的戰場榮譽的地方。

這些德軍將領是一群性格各異的人:有凱塞林這樣本性難移的樂觀主義者,有埃伯哈德·馮·馬肯森(Eberhard von Mackensen)這樣敢打敢拼的裝甲兵指揮官,也有弗裡多·馮·森格爾·翁德·埃特林(Frido von Senger und Etterlin)這樣溫文爾雅的知識分子或特勞戈特·赫爾(Traugott Herr)這樣堅韌不拔的硬漢。他們共有的特點是崇尚進攻的戰場指揮傳統。無論是進攻還是防禦,率隊衝鋒還是遲滯敵軍的行動,他們都把攻擊精神發揮到了極致。即使從事的事業已經毫無希望可言——或許恰恰是因為這一點——不屈不撓(Beharrlichkeit)也是終極的美德。

(上圖)攝於1943年末,凱塞林離開第1 傘兵師師部的場景, 他的身後是該師師長海德里希( Richard Heidrich)。在卡西諾山之戰中,第1傘兵師是最頑強,給盟軍造成最大困難的部隊。

沒錯,雖然同盟國正在所有戰線上打得他們節節敗退,而同樣的情況最終也將發生在義大利,但是國防軍的軍官們都在做著他們唯一在行的事。他們即使在「向後退卻」時也要「奮力前進」(Vorwärts kämpfend rückwärts gehen),換句話說就是—雖然他們是在防守,但也打得特別積極主動。他們的敵人將帶著某種敬畏之心看待他們,而西方的戰後文獻中也充斥著對他們的讚美之詞。也許對整個戰爭來說,義大利戰場的意義很小,但是國防軍恰恰在這個狹窄的半島上贏得了最重要的勝利:使自己青史留名。

雖然我們可以對雙方進行這場會戰是否明智提出種種疑問,但1944—1945年在義大利所發生的戰鬥之殘酷卻不亞於其他任何戰役。這場會戰是德國人所說的陣地戰(Stellungskrieg)的經典例子。根據定義,在這類戰鬥中不存在運動,至少不存在大規模的機動,火力主宰一切,雙方取得的進展通常只能以米而非千米來計算。凱塞林命令他的部隊在這個半島上挖掘了一系列防禦陣地:首先是在沃爾圖諾河沿岸,然後是伯恩哈德防線(盟軍稱為冬季防線),在其後方則是主陣地古斯塔夫防線。所有防線多少都是有些雷同的,它們都佈滿了地堡、混凝土碉堡、機槍火力點和經過偽裝的炮兵陣地,許多陣地是在亞平寧山脈光禿禿的巖坡上通過爆炸作業開鑿而成的。

高聳入雲的亞平寧山脈本身構成了義大利的岩石脊樑,其中湧出的許多河流要麼向西流入第勒尼安海,要麼向東匯入亞得里亞海。所有的河道都垂直於盟軍的進攻軸線,因此從軍事角度來講它們都構成了嚴重的障礙,尤其是縱貫古斯塔夫防線的四條大河:自西向東依次是加里利亞諾河(Garigliano)、加里河(Gari)、拉皮多河(Rapido)和桑格羅河(Sangro)。最後,作為整個防線的支撐點並直接擋在盟軍前進路線上的是這場戰爭中最著名的防禦據點之一:卡西諾山(Monte Cassino)。按照從第勒尼安海到亞得里亞海的直線距離計算,古斯塔夫防線全長約129 千米,起自西海岸的明圖爾諾(Minturno),止於東海岸的奧托納(Ortona)—在經過一場艱苦的街巷戰後,奧托納被加拿大第1 步兵師在1943 年12 月攻克。對進攻方來說,129千米的機動空間並不大,盟軍如果想要打贏這場會戰,除了正面強攻外沒有多少其他選擇。

守衛這129千米長的防線的是德國第10 集團軍,司令海因里希·馮·菲廷霍夫-謝爾將軍(General Heinrich von Vietinghoff-Scheel)是一位經驗豐富的裝甲兵指揮官,他曾在波蘭會戰中指揮一個師,在南斯拉夫會戰和「巴巴羅薩行動」中指揮一個裝甲軍。菲廷霍夫手下的第14 裝甲軍(由森格爾將軍指揮)位於亞平寧山脈以西,正對美國第5 集團軍;第76 裝甲軍(由赫爾將軍指揮)位於該山脈以東,對陣英國第8 集團軍;此外還有一支特別部隊—豪克軍級集群〔略微加強的第305 師,得名於師長弗里德里希- 威廉·豪克將軍(General Friedrich-Wilhelm Hauck)〕,被部署在高山中作為聯繫上述兩個軍的紐帶。因為國防軍是防守方,所以享有這種克勞塞維茨所說的「較強的作戰形式」帶來的一切優勢。

義大利之戰不僅是陣地戰,還是山地戰。雙方對這種戰鬥都沒有多少經驗,它們各自的戰鬥序列中都很少出現真正受過山地戰訓練的部隊。德軍據守的與其說是一條防線,不如說是一連串半孤立的據點。各師從未作為完整的部隊參戰,而是以團或營為單位各自為戰。正確佈置防禦陣地需要訓練有素的眼光和實戰經驗,因為在一座山裡,地理意義上的頂峰不一定就是軍事意義上的頂峰。起初,德軍部隊就是傾向於在山峰的正斜面(在德語中叫Vorderhang)構築陣地,這是一種受直覺驅使的做法,強調控制高地,並直接監視前方的谷地。但是德國人很快就發現,在正斜面構築陣地無異於邀請盟軍炮兵來炸死自己。慘痛的經歷讓指揮官們明白,通常最好的做法是利用反斜面(Hinterhang)來構築陣地,而只需在正斜面上設置觀察哨即可。這樣做的要點是讓敵軍爬上山頂,然後在他們從另一面下坡並且被岩石坡面清晰映襯出輪廓時槍炮齊發。

本文節選自《國防軍》三部曲

本文節選自國防軍三部曲

●本書作者羅伯特·M.奇蒂諾為美國陸軍部歷史諮詢委員會(the Historical Advisory Subcommittee of the Department of the Army)主席,「國防軍三部曲」確定了他在「德國戰爭方式」研究領域的泰斗地位

●非傳統視角的戰史著作,審視德軍高層決策過程的戲劇性及前線的艱苦事件,透徹剖析「運動戰」的得與失、成與敗

●榮獲紐約軍事事務研討會(New York Military Affairs Symposium)2012年度「亞瑟·古德澤特」獎(Arthur Goodzeit Award)、美國軍事歷史學會(American Society for Military History)2013年度「傑出圖書」獎(Distinguished Book Awa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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