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時候發起最後一次攻勢了,希特勒要證明盟軍的計劃是沒有希望的

著:羅伯特·M.奇蒂諾
譯:胡毅秉

在1757年洛伊滕戰役前夕,腓特烈大帝把他的軍官們召集到西里西亞的小村帕爾赫維茨(Parchwitz)開會。他在那裡向他們發表了演說,激勵他們堅強地迎接即將到來的考驗。那個12 月的上午大雪紛飛,這位國王看起來毫無王者氣象。他身體虛弱,因為疲倦而彎腰曲背,制服也襤褸不整。他平時喜歡操一口高雅的法語,但這一次他說的卻是直白的德語。

時候到了,他告訴他們。雖然部隊人數只有敵軍的一半,他還是決定進攻面前的奧軍。「我們一定要打敗敵人,否則就得葬身在他們的炮口下。」他提醒軍官們牢記自己的傳統,回憶了他們過去為他的王朝立下的汗馬功勞,列舉了普魯士軍事史上那些偉大的家族姓氏。在這次帕爾赫維茨演說中,說到最動情處,他甚至准許那些認為自己沒有準備好迎接這場戰鬥的人離開。「你們可以回家去,我不會責怪你們。」他平靜地說道。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會議室。他故意冒犯了他們,質疑了他們的榮譽。僅僅是走出門去的想法都能令眾人感到極為厭惡。其中一個在場者——康斯坦丁·馮·比勒貝克少校(Major Konstantin von Billerbeck)忍不住喊出聲來,「是的,如果你是個無賴——現在就走吧!」比勒貝克是亨利親王團的軍官,說的話在他的戰友中間很有分量。他曾經率領區區200 名火槍手擊退了4000 名克羅埃西亞非正規軍對一支重要的普魯士輜重隊的攻擊。此刻他又用大膽的呼聲鎮住了房間裡的眾人。

「哈!我就知道,」國王咧嘴一笑,「我知道你們沒有一個人會拋棄我。」他平時笑容不是很多——他的長處中不包括平易近人。但是他在這個房間裡感受到了勝利。他已經收服了他們的人心,使他們成為他的貼身保鏢,願意為他赴湯蹈火。對政治家來說這是值得誇耀的成就。

他終止了會議,「現在祝你們好運,先生們:明天我們要麼擊敗敵軍,要麼就再也不會相見了。」

近兩百年後的1944 年,國防軍的指揮官們在12 月裡一個陰暗的日子聚集到鷹巢。他們遵從元首的召喚,來到這裡聽他訓話。這些人是洛伊滕參戰人員的精神後裔。

巴特瑙海姆附近的鷹巢——1944 年12 月12 日。「鷹巢」這個名稱暗示著開闊的空間、湛藍的天空、新鮮的空氣,暗示著自由。但是這個房間裡卻熱得出奇,有著一種沉甸甸的、令人汗流浹背的悶熱。這些軍官中有些人為了即將發動的攻勢加班加點地制定計劃,沒日沒夜地趴在地圖前面,已經累得時不時垂下腦袋打瞌睡,猛然驚醒後,又會繼續打瞌睡。

還有他,看起來氣色也不太好——彎腰駝背,左手和左臂一直在顫抖,有時還抖得很厲害,面色蒼白,還帶著浮腫。他看上去心力交瘁,顯得病怏怏的。有的將軍九天前還在柏林的一次參謀會議上見過他,他們覺得他的健康在那以後又明顯惡化了。

元首一如既往地口若懸河——他一口氣就會吐出數百乃至數千個字眼,其中有些很合理,有些很睿智,但也有一些是莫名其妙、不知所云的。普魯士軍人向來以「簡明扼要的斯巴達式」(Knapp)的說話方式而自豪,但這也許是最不適合用來形容希特勒的說話習慣的詞語。

元首並沒有提供關於代號為「守望萊茵」(Wacht am Rhein)的進攻行動的新情報,不過他們也不需要。他們都已經聽過任務發佈,早就記住了各種細節,包括每個軍、師和團的確切部署。按照德國軍隊的慣例,這份作戰計劃也存在爭議,有人主張「大解決」(Großelösung)方案,孤注一擲地渡過默茲河,衝向安特衛普,也有人主張「小解決」(Kleinlösung)方案,達成突破後在亞琛附近包圍默茲河以東的美軍部隊。希特勒和他的幕僚們一如既往地支持前者,其他人則漸漸加入他們的行列,但私下裡總有一定的抱怨。

爭論已經結束,部隊已經在開赴「大解決」的預定突擊地段。今天這場談話關係到的是大局——非常大。在90 分鐘的演講中,希特勒歷來痴迷的各種話題被他一一提起:對於德國被敵國包圍的恐懼,對於生存空間的需求,「跨國猶太集團」的陰謀詭計,還有希特勒式外交政策永遠不能擺脫的關於「生存還是毀滅」的妄想。

但元首談得最多的還是歷史。他提醒他們牢記這場鬥爭的重大意義。眼下的這場衝突不再是為了某個邊境省份或者王位繼承權發生的十八世紀衝突,而是「決定生死存亡的戰爭」。它有著諸多根源:歐洲列強打破中世紀德意志帝國在歐洲大陸上的支配地位的圖謀;1648 年的《威斯特伐利亞和約》;俾斯麥的統一戰爭。歐洲希望看到一個虛弱而分裂的德國,正是德國內部的碎片化「使大英帝國的崛起成為可能」,確保了「美洲大陸說的是英語而非德語」,也使法國得以獲得「歐洲大陸上的支配地位」。

為了一勞永逸地打破這種令人窒息的國際枷鎖,他在1939 年發動了一場「預防性戰爭」。「先生們,歷史上所有成功的戰爭都是預防性的,」他告訴他們。時機的選擇是正確的。他龐大的重整軍備計劃使第三帝國獲得了潛在的決定性優勢,但那只是暫時的,因此他在1939 年除了主動出擊別無選擇。這些言論他們以前都聽過,他們的目光在這一個多小時的演說中無疑都變得越來越呆滯,原因不僅是疲勞。

但是他的話也有一些正中他們的要害,那是與他們的根本作戰原則對應的話語,是在歷史的調教下讓他們產生條件反射的字眼。他提到了精神力量,提到了頑強(Zähigkeit)、堅韌(Beharrlichkeit)和鍥而不捨(Dauerhaftigkeit)。他超越了物質範疇,提到需要通過發動進攻來剝奪敵人「對於勝利的信心」,讓敵人明白「他們的計劃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成功的」:「通過成功的防守達成這一目標的機會絕不可能像成功的進攻那麼大。所以從長遠來看,我們不能死抱著「防守是更強的作戰形式」的信條不放。那隻會讓對方得利……我們必須明確一點:長期採取嚴密的守勢作戰會損害部隊的忍耐力,一定要通過成功的(攻勢)打擊來讓他們得到解脫。」

他聲稱,「攻勢作戰、以戰役思維指導戰爭」是他一貫的意願,為的就是避免第一次世界大戰那樣的靜態作戰。儘管國防軍出於形勢所迫而轉入防禦,但必須通過經常的進攻「使敵人確信,無論他們做什麼,都不要指望我們會投降,絕不可能」。

他還一如既往地提到了腓特烈大帝。他們全都聽過腓特烈式口號的希特勒改編版。按照腓特烈曾經的說法,德國將把這場鬥爭堅持到「我們該死的對手之一感到厭倦」為止。這一次,元首又提出了一個論點,雖然幾十年以後看來可能十分荒唐,但在當時那個房間裡的人眼裡也許完全合情合理。在七年戰爭的第七年,腓特烈的每一個顧問都在勸他屈服:將軍們,各省的總督們,他在柏林的大臣們,甚至包括他自己的弟弟亨利親王。所有人都希望他結束這場無法取勝的戰爭,但是這位國王拒絕了。他選擇了忍耐。元首指出,那種認為腓特烈只是交了好運,女沙皇之死才是真正轉折點的說法是「偏離了重點」。腓特烈的精神力量,「一個男人的堅韌不拔」才是關鍵,它造就了那個奇蹟般的轉折點。「如果在戰爭第五年就投降,那麼第七年——兩年以後——的俄國王位更迭將無關緊要。一切都取決於時機。」

的確,元首、房間裡的將軍們和國防軍的全體官兵從1943 年以來就在等待著他們的時機,在一場日益絕望的戰爭中苦苦堅守。從德軍的上一次攻勢——庫爾斯克的那次失敗的進攻——以來,時間已經過去了將近18 個月。發起最後一次「攻勢打擊」的時間已經來臨,他們要證明盟軍的計劃是沒有希望成功的,盟軍的信心是不合時宜的,盟軍絕不可能打垮德意志第三帝國,「絕不可能」。

本文節選自《國防軍》三部曲

本文節選自國防軍三部曲

●本書作者羅伯特·M.奇蒂諾為美國陸軍部歷史諮詢委員會(the Historical Advisory Subcommittee of the Department of the Army)主席,「國防軍三部曲」確定了他在「德國戰爭方式」研究領域的泰斗地位

●非傳統視角的戰史著作,審視德軍高層決策過程的戲劇性及前線的艱苦事件,透徹剖析「運動戰」的得與失、成與敗

●榮獲紐約軍事事務研討會(New York Military Affairs Symposium)2012年度「亞瑟·古德澤特」獎(Arthur Goodzeit Award)、美國軍事歷史學會(American Society for Military History)2013年度「傑出圖書」獎(Distinguished Book Awa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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