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如何迅速殺死一個普通人?

「人生永遠追逐著幻光,但誰把幻光看成了幻光,誰便沉入無底的苦海。」

——詩人·臧克家

「逝於2004年2月5日」

代表詩作:《有的人》

01.

在中國洗腦神曲界,很多歌手拿到的都是同一個劇本,雷同到沒有新意。

王麟出道十幾年,組了好幾個組合,對做歌星失去希望,偶然唱了首《QQ愛》,爆紅;龐龍自費出專輯,賠了幾十萬,灰心喪氣去酒吧做音樂總監,幫朋友唱了首《兩隻蝴蝶》,火了;董寶石玩了十來年嘻哈,參加《中國新說唱》被淘汰,眼看孩子奶粉錢都快出不起,卻寫出《野狼Disco》跑上春晚…

這些在音樂道路上掙扎多年的追夢人,都被命運玩了一手「絕境逢生」的好把戲。

而約瑟翰·龐麥郎卻非如此。他的劇本是單獨定做的。在這套劇本里,龐麥郎不像其他神曲歌手那樣,成了洗腦旋律的附庸。他是絕對的主角,無可替代的劇作靈魂,甚至可以說,是他自己親手操控了劇本的走向。

故事還得從陝西漢中市寧強縣代家壩鎮的南沙河村講起。龐明濤就出生在那個貧困的小山村裡。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進村的辦法都是騎摩托或步行,去鎮上趕集的麵包車,兩天才有一次。龐明濤小學是在村裡讀的,作文寫得不錯。後來去鎮上讀職高,文章還上了校報。

讀了半年,他又跑去西安外事學院,學習「外交」,作文一樣拿了高分。又讀了兩年,實在讀不下去,就跑出去打工了。

「當年通往龐麥郎出生村落的路」

從龐明濤的求學生涯可以看到,他寫東西,還是有一點天賦的。但是在「外交」上,恐怕沒什麼天賦。不管是父母還是朋友,都說他性格內向、話不多,脾氣古怪,腦子裡時常有一套自己的邏輯。在沉默的歲月裡,龐明濤最好的朋友,是姑姑家的一頭奶牛。

龐明濤看它吃草,都能看一個下午。

離開學校後,龐明濤去南方打工,沒打出個所以然。他身體弱,搬東西不行,技術活又不上手。直到2008年,輾轉到漢中這座「魅力之都」的一家KTV裡,在那裡切果盤,一個月2000塊,這才稍微穩定一點。

也就是在閒暇時分,趁沒客人時,他和同事會溜進包間,唱一些感興趣的歌。

要不說命運機巧。就在KTV裡,龐明濤遇到了麥可·傑克森。聽了老邁的歌,心說太牛逼了。拿他的感受叫做,又潮、又國際化。自此,龐明濤有了一個堅定的人生目標:

要成為一名國際化歌手。

02.

龐明濤並不是心血來潮,隨便妄想一下而已。他和那些只會口嗨的白日夢想家不同。每天下班,工友打牌,他就躲在一邊,偷偷寫歌。作品都來自他的生活,來自他內心的體驗、幻想。這期間,他寫了三首最滿意的作品。

一首是幻想鬥牛的《西班牙的牛》。一首是記敘文一樣的《打吊針》,源自他跟工友飆車不幸受傷去打吊針的真實經歷。

還有一首,就是日後大名鼎鼎的《我的滑板鞋》。這首歌同樣來自他真實的、購買滑板鞋的經歷,同樣是一篇情感飽滿的記敘文。

在《打吊針》和《滑板鞋》這兩首詞作中,龐明濤用了一種別人難以模仿的寫作腔調,一些誰也捉摸不透的辭藻組合,形成了自己獨特的「土味詞風」。再配上龐明濤充滿地域口音的唱腔,瞬間達成了一種後現代拼貼的喜感。

為了實現人生夢想,龐明濤花了很多心思在寫歌上。即便回村也不出門,整日埋頭創作。害得父母以為他遇上了什麼神秘組織。

皇天不負有心人,2013年2月,在某音樂論壇上,龐明濤聯繫上音樂人蘇浩先,希望他能為《打吊針》編曲,編曲條件是「飆高音,要大氣」。蘇浩先拿過上面這首原曲,直接懵逼,只好在論壇求救。萬萬沒想到,真有人把原曲編了一通,發佈在A站上,改名《摩的大飈客》,做成了鬼畜視訊。

「至今網上還有大量摩的大飈客鬼畜」

「至今網上還有大量《摩的大飈客》鬼畜」

一次網友的智慧眾籌,經過網際網路鬼畜文化的洗禮,一下子成了A站上數百萬播放量的爆款。龐明濤一看,提出問蘇浩先要版權費,嚇得蘇浩先上網求助。最終,此事不了了之。沒多久,《摩的大飈客》也慢慢淹沒在鬼畜浪潮裡,成為了網友狂歡後的一朵小浪花。

如果故事只發展到這裡,龐明濤也不過和其他草根一樣,在人潮人海中,迅速暗淡下去。

但身懷白日夢的他,並不甘就此放棄。他堅信自己是有創作才華的,而且終有一日,人們會看到他的「國際化」的光芒。

於是他帶著寫滿歌詞的筆記本和一床被單,坐了18個小時硬座,直奔北京。

03.

北京東四環的一個高檔小區中,有一家名叫「華數」的傳媒公司。2013年9月,為尋找潛力歌手,華數像以往一樣搞了場內部選拔賽。近百名心懷夢想、唱功標準的選手錶演完後,龐明濤揹著一床褥子上去,唱了三首代表作。

乾唱《我的滑板鞋》時,公司的人都驚了。

龐明濤唱完《打吊針》,華數的人才驚覺這就是A站上鬼畜視訊裡的那個靈魂歌手。當天,龐明濤身上的鄉土氣息和其他前來參選的歌手截然不同,一口濃濃的方言腔更是令人印象深刻。《滑板鞋》的「摩擦摩擦,似魔鬼的步伐」引起了他們極大的興趣。

經過一番深入討論,華數認為,龐明濤身上有可以挖掘的「娛樂價值」。

只要包裝好,鐵定能成為爆點。

那一刻,龐明濤對命運的轉機渾然不覺。

參加選拔前,他在網上到處找唱片公司。他不住賓館,整宿在網咖包夜,靠連連看打發時間。後來錢花光了,就帶著被褥去公園過夜。家人勸他回去,他覺得他們不理解自己。

選拔結束後,華數決定花「重金」打造龐明濤。《滑板鞋》本身沒有曲調,對著龐自創的「幹聲」,公司動用了七個人來製作,編曲有幾次都不想幹了。花了一個月時間把歌曲弄出來後,龐明濤練了整整兩個月,公司其他人都會唱了,他還是跟不上伴奏。錄音告訴他怎麼唱,他非要按照自己的風格來。

錄了無數遍,每一遍都不一樣。

最後,製作人只能一個字一個字給他摳。

「整首歌等於是拿軟體做出來的。」

歌曲做好後,為了顯得足夠「國際化」,龐明濤先把名字改成了約瑟翰·龐麥郎。是年5月,華數特意選中了蝦米音樂,在上面為龐麥郎建立「獨立音樂人」身份,上傳《我的滑板鞋》。

然後找來6名企宣,24小時三班倒,找自媒體、段子手做宣傳,到處買關鍵詞搜尋,並在整個過程中藏匿公司身份,製造出了龐麥郎是從民間自然火爆起來的假象。沒多久,蝦米音樂就注意到了《滑板鞋》,將其官微推薦。很快,一些大V和明星轉發了這首歌。

「龐麥郎自己也沒想到「摩擦摩擦」這句會火」

「龐麥郎自己也沒想到「摩擦摩擦」這句會火」

一切都來得那麼迅疾,幾個月前還在睡公園的龐麥郎,一夜間成了網路洗腦神曲的狂歡中心。那句「摩擦摩擦,在這光滑的地上摩擦」如燎原之火,燒到了各大論壇,迅速在廣大網民和聽眾的心頭形成迴響。

一開始,人們還是隻是覺得滑稽、土味、神經兮兮,覺得這是一種惡搞,覺得《滑板鞋》是一首無聊的口水歌。但當人們抹掉起初的那點獵奇心,開始仔細聽這首歌的歌詞時,突然在龐麥郎的詞作中聽出了一種草根青年的憧憬、無奈和惆悵。一向將目光投向小鎮青年苦悶的著名導演賈科長,自稱聽到「時間、時間,會給我答案」一句時,幾乎淚流滿面。

《滑板鞋》裡,例如「是魔鬼的步伐,是魔鬼的步伐」「時尚時尚最時尚 」「這裡的人們稱它魅力之都」之類的措辭,充滿了魔性混搭感,卻又有一種直抒胸臆的不加掩飾。歌詞在略高於中學生日記的腔調上,建立起了一種匪夷所思的幽默感和山藥蛋派的文學味道。

旁人完全無法體會、模仿。

拿樂評人耳帝的話說就是:「一種精準無法達到、才學無法達到、經驗無法達到的趣味境地,土得如此自信,滑稽得如此真誠…」

「《我的滑板鞋》MV」

更重要的是,當人們深入探尋《滑板鞋》的敘事,發現它更像是一篇隱喻。

歌詞裡「我給自己打著節拍,這是我生命中美好的時刻,我要完成我最喜歡的舞蹈,在這美麗的月光下,在這美麗的街道上」這一段,描寫他買到滑板鞋後的那份歡喜雀躍旁若無人,以極為純真的筆觸揭示了一個生命實現夢想後的那份激動與滿足。一句「有了滑板鞋,天黑都不怕」,更是令人潸然淚下。

對於那些將「滑板鞋」視為「夢想」的廣大草根青年們,這首歌巧妙地表達了他們的心聲,以一種城鄉結合部的美感,記錄了廣大追夢人惆悵、孤獨而又驚喜的過程。某種層面上,它堪稱一首平民的心靈詠歎詩。

不過,後來龐麥郎表示,這首歌沒有說什麼夢想不夢想。他就是很直白地記錄了一下自己買滑板鞋的具體過程而已。

下筆時,龐麥郎根本沒有考慮到大家發散出來的那些引申、感動和現代意義,事後也對各方面的過度解讀感到詫異:

「夢想?那並不代表什麼夢想,就是一雙鞋,滑滑板的時候要穿它。」

04.

不管龐麥郎怎麼想,華數肯定高興瘋了。

《滑板鞋》爆紅後,龐麥郎的商業價值一夜飆升。華數趕緊給他一紙合同,安排資源給他拍攝MV。沒多久,華數就收到了幾個地方衛視和騰訊年會的邀請。白花花的銀子,眼看就要收到口袋裡了。對龐麥郎而言亦然,有了登臺機會,他離歌手夢怎麼都近了一步。

萬萬沒想到,就在這個時候,龐麥郎跑了。

拍完MV沒多久,華數方面正給龐麥郎安排演出,一口氣接了30場商演。結果龐麥郎發了條簡訊,說自己壓力大,要出去散散心,轉眼人就不見了,再怎麼都聯繫不上。公司去快捷酒店找他,發現龐已經打包走人。

事後華數方面回想,在「逃跑前」,龐麥郎態度就有所轉變。一是他揹著公司在接商演,二是他感覺自己紅了,成了大明星,說話不那麼客氣。想來想去,華數覺得以龐麥郎的見識,不太能做出這麼大膽的決定,一定了受了某某人的「教唆」。最終,華數方面將目標鎖定在一個名叫「李達」的人身上。

李達是龐麥郎的一名粉絲,也是上海一家文化公司的創始人。龐麥郎和一個小孩一起出演的那版MV,就是李達主動聯繫龐麥郎給拍的。他覺得龐麥郎身上有一股特別的力量,也「很為他的作品感動」。正是因為看到李達拍的MV,又聽說龐麥郎去上海找他,華數才懷疑這裡面有李達在「搞鬼」。

「李達版本MV裡的龐麥郎」

「李達版本MV裡的龐麥郎」

然而李達的說辭是,龐麥郎是帶著「深惡痛絕」離開華數的。龐說,華數把他叫到北京,一開始讓他住在直叫人冒汗的地下室裡。

然後給了他一份合同,看都沒讓他看明白,就強行要他簽字,拿下他所有作品版權,而且一切商業收益,只能「二八分成」。

龐麥郎只能拿到兩成。

一旦違約,要賠八百萬。

在龐麥郎看來,這是「資方赤裸裸的剝削」。尤其得知華數是「傳媒公司」而非「唱片公司」後,他覺得對方根本就是騙子。是利用自己的創作才華和網路影響力來搞錢,搞了錢不說,提出的分成條件還這麼苛刻。

至於這些套路是龐麥郎自己察覺的,還是有人「教唆」的,並不關鍵。關鍵是龐麥郎覺得,歌是自己寫的,力氣是自己出的,憑什麼我只拿兩成?龐麥郎一直認為,《我的滑板鞋》能夠爆紅,純粹是創作的功勞。

而華數方面則覺得,要不是他們花了百萬資金,花力氣編曲、錄音,買了那麼多資源,《滑板鞋》紅個屁?他們自然認為,龐麥郎的走紅,是公司一手打造的。

對於華數的「百萬投入」,業內人付之一笑。整個行業也沒哪家公司會在一個新人歌手身上投這麼多資源。而且在外界看來,華數也沒那麼多錢。連內部員工接受採訪,也表示「百萬投入」很可疑。但不管怎麼說,華數覺得是他們花錢和資源把《滑板鞋》砸火的,龐麥郎這一跑,害得公司損失了幾百萬。

真是不幸,資本想在龐麥郎身上修一座金礦的美夢,一夜之間,就被龐麥郎本人給狠狠終結了。接下來那段時間,華數怎麼都聯繫不上他。龐麥郎頻頻更換電話號碼、住處,讓華數白忙數月,竹籃打水一場空。

無奈之下,華數只好把龐麥郎告上法庭。

這時候,龐麥郎更加產生了一種幻覺:

「我火成肥肉了,哪個都想來割一刀。」

05.

逃離華數後,龐麥郎蝸居在上海的賓館裡。直到那年9月,華數方面還收到不少節目的邀請。但公司聯繫不到他,只能看著銀子散去,乾著急。在上海,覺得自己「火成肥肉」的龐麥郎,對各方面來電都保持警惕。

李達成了他身邊唯一值得信任的人。正是通過李達,媒體找到了龐麥郎。

當著媒體面,龐麥郎開啟了一系列騷話模式,搞得記者們個個頭大。

龐麥郎的第一大騷話就是自己出生於台灣,是個90後。儘管他說話唱歌帶著濃濃的漢中口音,被記者調查出生於80年代。無論記者如何質疑,龐麥郎依然堅稱自己「生於基隆」。之所以如此在乎這件事,是因為龐麥郎覺得,有朝一日,總會實現「國際化」的夢想。而一旦成為國際巨星,說自己出生在漢中農村,似乎不夠體面,不夠潮。當網友將百度百科上的資訊改為漢中後,龐麥郎非常氣憤,並表示這是大家在嫉妒他走紅,想搞事情。

在一次記者面對面的採訪中,記者問他為什麼執拗隱瞞個人資訊,對外界撒謊,龐麥郎最後來了一句,誰又沒撒過謊呢?

「我這是撒謊嗎?我這是為我的演藝事業做規劃!為我的將來打基礎!」

《滑板鞋》走紅後一段時間,對「國際化」抱有執念的龐麥郎明顯膨脹了不少,而且無論對資本、對媒體,用的都是一套十分自我的行事邏輯,完全不顧真實世界的運行方式。那時,他覺得自己「很火、很帥、很有才華」「國內都沒有我這種演唱風格」。地方衛視邀他錄節目,他覺得應該去更大的舞臺;某跨年晚會邀請他出場,他覺得自己該開個唱;《開講啦》做「鳳凰傳奇」時,本來打算邀請他做嘉賓,雙方談了半天,一直get不到對方的點。

最後粉絲李達也不得不承認:

「他的舞臺表現力為負,這樣的人,不管你如何打造,可能過十年,也上不了《開講啦》這樣的檯面。」

「龐麥郎當初接受採訪,覺得漢語拼音不夠國際化」

成名後,龐麥郎不但一以貫之保持著「國際化白日夢」妄想,活在自己對世界的理解中,在接受某紙媒採訪時,還總說些心血來潮的昏話。一會兒問女記者她們當中誰最漂亮,一會兒抱怨沒有女粉絲給自己打電話。

有一次,記者明明在上海採訪他,一家公司打電話跟他說,能幫忙處理華數的合約,問他在哪兒,他脫口而出是在「江蘇」,然後開始不斷抱怨華數把自己當奴隸。

「以後等我遷移到台灣,可以在台灣的法院解決這個問題。」

以上種種,經過李達聯繫的那幾家媒體的報道,呈現給大眾的龐麥郎,成為一個脾氣古怪、不修邊幅、對行業規則一知半解卻一路沾沾自喜的小人物形象。

這讓龐麥郎感到十分不滿,覺得媒體故意報道了一些讓自己難堪的內容。幾次採訪結束後,龐麥郎和李達的友誼,也漸漸冷淡了下來。

慢慢地,龐麥郎變成了孤身一人。

這樣一個執拗的草根,誤闖進入主流娛樂的視線後,根本無視外界規則,一切行事、說話方式,都建立在自己的狹隘認知上。

他要規劃自己的事業,所以改名字、改出生日期和地點都不是事;他覺得自己走的是國際化路線,所以不該去小地方演出,要上大舞臺,該掙更多錢;他認為走紅是因為自身才華稀缺,外面壞人很多,都想來靠自己賺錢…

在這一套自以為是的對世界的認知中,他顯得笨拙、狡猾、偏執,惹人厭煩,又充滿滑稽。

無論華數還是李達,或許都出於某種目的,想通過幫助他,一面促成他的火爆一面收割利益。但對於外界的這些「幫助」,龐麥郎全然沒放在眼裡。他覺得自己才是實現「夢想」的關鍵,於是在不經意間,以固執和臆想,親手粉碎了眼看就能得到的一切名利。

他還以為自己厲害,能再幹一票更颯的。

但實際上,一切像李達對媒體說的:

「在更大的社會運作體系裡,他僅僅是非常小的、被支配的角色。」

06.

離開華數和李達後,龐麥郎漸漸失去了願意「幫」他的資本。也許是覺得他實在不靠譜,也許是認為這種人不再值得包裝和供人消費,《滑板鞋》紅了一陣,隨後被新的神曲替代。人們忘記了他的方言唱腔。

如今這個時代,可能缺道德、缺原則、缺尊嚴,但唯獨不缺乏博人眼球、娛樂至死的人和事。在失去了資本的「包裝」後,自詡有超凡才華的龐麥郎,果然是毫無意外地被大眾拋棄了。在《滑板鞋》之後,龐麥郎寫了很多歌,一直在堅持搞創作。

但再也沒有一首歌,能讓人們記起他。

2015年,龐麥郎遇到了白曉。白曉高中畢業,也做過歌手夢,為此奮鬥,但都失落了。成為龐麥郎的經紀人後,白曉四處替他張羅演出,出新作品。數年間,兩人一路走來,並不容易。在遠離了資本包裝和媒體的關注後,龐麥郎回到了自己的固執裡,他堅定認為自己是一名創作歌手,不應該去參加綜藝,應該去Livehouse賺錢。《奇葩說》《中國有嘻哈》這些爆款節目,都找過他,全都被他拒絕了。他堅持要一個城市一個城市地登臺表演。

或許某種程度上,他也不想人們再消費他。

不想人們把他當成一個小丑去笑話。

但純粹依靠Livehouse,龐麥郎幾乎賺不到什麼錢。很多城市的演出,好一點的十幾個人,差一點的,只有幾個人。每一次他登臺,臺下的人並不在乎他唱的是什麼,只是拿起手機拍攝。沒人把他當歌手看。很多時候演出,龐麥郎會特意唱一唱自己新寫的歌,臺下的人,卻都在等那首《我的滑板鞋》。

「龐麥郎覺得自己是歌手,應該像歌手一樣掙錢」

「龐麥郎覺得自己是歌手,應該像歌手一樣掙錢」

因為沒有應訴華數,很長一段時間,龐麥郎被限制消費。他只能坐硬座去很遠的地方表演。有次去合肥,門票收入1500塊,除去500場地費,到手才1000塊。除去住宿和吃飯,完全是賠本演出。後來在白的勸說下,龐麥郎才漸漸接一些小型的商演,要麼是農村婚禮,要麼是土大款的生日宴。

意識到外界的關注退去後,龐麥郎不再堅持自己是「台灣人」。但他還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在微博上,他一度將名字改為「什尼俹克約瑟翰·龎麥郎」,所屬「聯合國孟多拉斯圖州約瑟翰市漢克頓爾唱片無限責任公司」。

他還給家鄉改名,叫做「什尼俹克」,給全國292個城市起新名字,北上廣深分別是「約西里約、華耶和圖、菲爾吉斯、可西可比」。

龐麥郎的夢想很簡單:

「希望有一天,可以在一個正式的場合,對全世界宣佈,它們的名字。」

「龐麥郎曾經的微博」

是的,他的「白日夢」還沒休憩。他依然覺得自己有音樂才華,風格前衛,想走「國際化」路線。他覺得《我的滑板鞋》不是什麼「洗腦神曲」,不是《小蘋果》《月亮之上》那樣的歌。在他的意識裡,自己應該是和「黑豹」「Beyond」一樣的創作歌手,做的是有靈魂的音樂。在經歷了華數的包裝和與一家家媒體的纏鬥後,被人們遺忘的龐麥郎,似乎又回到了當初揹著被褥去北京的起點。

他想做音樂,做一輩子音樂。

以一個歌手的面貌,出現在世人眼前。

所以他拒絕再被外界拿來博眼球,也拒絕「別有用心」的人來消費他。但可憐又可悲的是,許多人一開始,正是衝著這一點才認識他的。當他純粹想以一個歌手的姿態站在舞臺上,演唱屬於自己的歌。人潮便紛紛退去。

拋開成名時充滿狡猾和謊言的自大,他確實有顆追夢赤子心。而不僅僅是為了博眼球、搞錢,為了慾望的滿足,拉低自身下限。

他不像當初的芙蓉姐姐,刻意迎合人們的「審醜」,並以此拿到成就人生慾望的門票。他希望有人仰望他,像他內心設想的那樣。

但白日夢和現實間,隔著深深的溝壑。

07.

這個世界上做過白日夢的人很多,但很少有人能像龐麥郎一樣,只差一步就把一個看起來非常不切實際的妄想,抓到了現實的手心裡。

而龐麥郎生命裡的那一抹淡淡的悲劇色彩,恰好也是因為他的白日夢,差點就實現了。

如果當初他沒有被華數送上舞臺,《滑板鞋》沒有通過荒誕的方式成就他一時的熱度,龐麥郎大概只能屈從於現實,直到有一日發現,自己並沒有什麼不世出的音樂才華。

就像那些執拗的民科們,終於發現自己研究出來的某個驚世駭俗的理論,不過是一廂情願的臆想,一個易碎的泡沫。

但偏偏他又被想要娛樂大眾、收割流量的資本,推到了那個讓他一度膨脹的位置,進而無限相信自己有著過人的才華,相信自己是一塊肥肉,相信夢想終會成真。

而到頭來,燈光散去,笑聲沉寂,看戲的人們離開,只留下他一個人孤獨的身影。

寫歌的人挺自信,看戲的人最無情。

「龐麥郎總是把「國際化」掛在嘴邊」

「龐麥郎總是把「國際化」掛在嘴邊」

在往昔的迷幻中,龐麥郎活在自己營造的夢裡,以為自己正一步步走向「國際化」。可本質上,他不過是被某些人推向前臺的「小丑」,被無數雙眼睛和耳朵消費。

當他身上的娛樂價值被推手、媒體、看客們啃噬殆盡,他再也激不起任何波瀾。在這場馬戲表演裡,沒有人認為他有所謂的才華。

他只是一個不甘心的普通人。

碰巧被追光燈照到了一次而已。

沒有人把他當成巨星,當成音樂人。

認了真的,只有他自己。

這是整個故事最可笑也最可悲的高潮。

龐麥郎註定無法國際化。他的白日夢,歸根結底來自一廂情願,來自他和世界的一場誤會。當他身上可被利用的價值徹底歸零後,他只能一個人繼續在夢裡,吟唱與滑板鞋有關的想象。流量散盡,再也沒有人願意捧紅他,燈光不再,剩下的是他孤寂的背影。

那個身影,分不清夢與現實的邊界。

不知道他是不願醒來,還是不敢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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