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唱中模仿的風險與誤仿的危害

文 | 馬金泉

文 | 馬金泉

在中國的歌唱圈子裡,很多時候人們會覺得某些歌者演唱時對音樂的把握還不錯,比如美聲歌者很有洋人解釋作品的樣子,民歌歌者唱起來與原唱對作品的演繹很貼近。但我們很難對歐美作品作出自己的處理,不敢動(這個「動」是褒義的,不是胡改亂動的「動」)作品的速度、力度、情感等,更難於對文化、信仰、語言、思維方式差異等方面予以把控。我經常想,為什麼韓國人敢動歐美音樂作品,甚至改編了很多經典作品?其中不乏義大利聲樂作品。韓國的聲樂教育(美聲)起步和深入度都比我們早,特別是詮釋作品的深度遠遠領先於我們。我認為在亞洲乃至世界範圍內,中國歌者的嗓音條件是一流的,但目前落後於日韓,就在於我們對歐洲傳統演唱的研究還遠遠不夠深入,雖然站在今天看昨天,我們算是有所進步。

2021年6月,歌唱家章亞倫在《音樂週報》的採訪中提出了「語言才是訓練聲音的真正手段」。在他看來,「西方人演唱他們的聲樂作品,都是以語言來定義的,比如你唱的是義大利語作品、法語作品,或是德語作品、俄語作品。試想,你用德語唱義大利歌劇,怎麼可能唱出義大利風格來?」他表示,正如中國也有過中文唱詞版本的西方歌劇,歐洲各國都有用本國語言唱其他語言歌劇的歷史。作為歌劇普及這不失為一種不錯的做法,但就不要談什麼「純正的風格」了。用美聲來定義唱法表面上看是一個美麗的誤讀,但從教學來看,是一個非常錯誤的理念。(《音樂週報》2021年6月9日刊)

對此,有人贊同,有人反對。贊同者認為,聲樂就是傳達語言的一種藝術形式。反對者反問:「掌握了語言就等於會歌唱了嗎?」在我看來,無論是贊同者或是反對者,他們都忽略了問題的一個重要側面,這就是「語言對聲樂作品詮釋的助力功能」。

我不贊同「會講話就會歌唱」或是「怎麼說就怎麼唱」「像說話那樣去唱」的歌唱思維和教學手段,但是,如果把某國的語言說得像自己的母語一樣,會十分有助於對作品的理解、詮釋,並一定會增添自我處理的主動性,而不是隻靠模仿去獲得表面意義的「強弱分明」「樂感」,或是「這首作品唱得很帕瓦羅蒂」「那個作品唱得很弗蕾妮」,但就是沒有你個人對作品的處理和自己的樂感,全是舶來、模仿。

中國民族聲樂在音樂上的模仿、照搬亦十分強大,早年很多民歌手不識譜、不識字(現在某些原生態歌手依然如此),無論是在山野或是田間唱的調調,都是靠聽祖輩或同村父老傳下的歌聲學來的。這些原生態歌者的民歌演唱大多「永遠不會重複」,這完全不是前面所說的對作品的自我處理能力,而是中國民歌特殊性的一個方面——即興性和隨意性。

上世紀五十年代,中國的民族聲樂成為高等音樂院校的一個專業。在當時缺乏教師、沒有教材的情況下,學校請戲曲、曲藝演員或是民間藝人授課。雖今天高等音樂院校的民族聲樂專業學生都必須接受「小三門(視唱、聽音、樂理)」的教育,但某些作品演唱「口傳心授」的教學方式以及戲曲、曲藝門派的唱腔「不可走樣」的藝術把關還是延續到了今天。在這種教學、學習方式的影響下,很多學生還是根據模仿來學習、演唱作品,民族唱法聲樂教師以「唱得越像原唱越好」為審美或曰評判標準的人不在少數。如此一來,學生很難有自己對作品的理解、解釋、表現的思維或能力,民族聲樂學生視唱能力的薄弱可能與「聽會」作品有很大關係。民族唱法的歌者只有熬到有一天獲得某種令人羨慕的獎項,才會達到或是被推到一種被模仿、被照搬的「段位」。

其實,模仿是學習藝術開始時的必經之路,但是當你長期奔跑在這條藝術道路上卻依然靠模仿前行,就是一個沒有自己思維意識的演唱者。有人說「能模仿就不錯了,就怕連模仿都不會」,此話有一定道理,但要看站在哪個角度、看得多高、想得多遠了。我更想站在聲樂教師的角度告訴年輕歌者們:模仿可以不動腦子,但誤仿卻會付出代價,需要每位歌者仔細分析。這其中的悖論在於:所有誤仿者都不清楚自己的誤仿行為,如果知道是誤仿就不會出現誤仿。

我們今天足不出戶便可以網約國內外的聲樂課,觀賞、查閱各種聲樂文獻。在這樣方便的環境下,聲樂學習切不可急躁、盲目,更不可追求旁人聽不得而自己覺得「還不錯」的聲音。特別是在學習和觀賞名家演唱的音像資料時,我們可以注意他們對作品整體掌控的技術能力,以及對音樂風格的把握、舞臺表演、情感的拿捏等。但請不要模仿那些大家現場錄影、錄音時的某些閃失、過於個性的毛病,最不能模仿的便是他們的音色。這與中國戲曲的傳統大相徑庭,我們講究的是行腔咬字、手眼身法步乃至音色,越像越好。這個問題雖然幾乎是美聲歌者們心知肚明的事情,甚至講起來頭頭是道,但又是大家十分容易犯的錯誤。

我常常給學生們講京劇名家馬連良的一段趣事:一日,馬先生趕場登臺於京城長安大戲院,由於精神有點恍惚,一個「金雞獨立」沒有一下站牢,單腿向後退了一步才得以站定。這本來屬於大師失誤,卻被一些後來者視為「經典動作」不走樣地傳承了下來。中國民歌者中也不乏這樣的後生,每每看到被稱為老師的人以「難以屬於樂音」或是「難以屬於人聲」聲音指導教學,後生們卻頂禮膜拜、拼命跟著模仿,我總是情不自禁地為後生捏一把汗。當然,中國愛聽歌的百姓們也很不容易,當他們認可了某些歌壇名家的演唱後,便會以此為最高標準衡量其他歌者對同一首歌曲的詮釋,如果音色不像、氣口不同,甚至長音中的顫音顫得不夠像名家那樣接近大二度都覺得「沒味兒」「比原唱差遠了」。因此,後生歌者誤仿美聲名家失誤或是毛病的例子,便數不勝數了。以至於在演唱曲目的選擇上,也存在不管合適不合適都「名家唱什麼我唱什麼」「名家咋唱我咋唱」,哪怕是錯的也要緊隨其後的不良心態。

聲樂教學應該因材施教,而不是像中國京劇行當那樣師傅唱什麼徒兒唱什麼,師傅是黑頭,徒兒便習黑頭;師傅是青衣,徒兒便工青衣。聲樂教師雖不像藝術指導(聲樂鋼琴伴奏)那樣擁有較龐大的、各聲部的曲目量知曉範圍,但總要不斷學習、開發教師自己聲部以外聲部的作品以用之教學,也只有這樣才有可能對同聲部、不同性別的學生施教,而不是侷限於教師自己演唱的曲目範圍和風格之內進行指導。這種狀況的存在,應該是導致聲樂學習者出現模仿窘境的另外一個原因。

為了儘可能不讓年輕的歌者盲目模仿甚至誤仿,聲樂教師應該多給學生以正確引導,告訴他們去聽哪些歌唱家的音像文獻,在聽的過程中要注意哪些問題,比如非義大利人、德國人、法國人、俄國人等演唱的非母語作品等。聲樂教師的演唱示範更是對手下學生產生直接影響的模仿對象,在此教師要牢記「行為示範」和「行為世範」的重要,做好做人做藝的示範和世範,讓年輕歌者有個準確的、不產生誤仿的模仿樣板。在一個充滿山寨思維、熱衷於模仿的聲樂圈子裡,我們呼喚並要積蓄創造、創新的意識和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