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昏侯可能是「音樂發燒友」,音樂考古團隊最新成果重現兩千多年前金石樂音

王清雷、曹葳蕤、陳偉岸給編鐘測音

王清雷、曹葳蕤、陳偉岸給編鐘測音

文 | 盧暘

被列為「百年百大考古發現」的江西南昌西漢海昏侯劉賀墓,自2011年考古挖掘以來,出土了1萬餘件珍貴文物,其中,總重超過120千克的黃金、五百餘件(套)玉器等奇珍異寶引世人矚目,也成為西漢時期貴族生活的佐證。而讓音樂界關注的則是該墓出土的編鈕鍾、編甬鍾、鐵編磬等大量音樂文物,堪稱21世紀初的中國音樂考古重大發現。

2017年起,中國藝術研究院研究員王清雷帶領的音樂考古團隊對海昏侯劉賀墓音樂文物進行考察,對所出土青銅樂器進行測音採錄。近日,音樂考古團隊發佈測音報告,以及海昏侯劉賀墓出土的一套14件編鈕鍾試奏的《滄海一聲笑》等成果,讓人們聽見兩千多年前金石樂器所演奏的音樂。

海昏侯可能是「音樂發燒友」

2015年11月14日,中央電視台現場直播江西南昌西漢海昏侯劉賀墓主槨室開啟,把這座沉睡兩千多年的大墓帶入大眾視野。此前,海昏侯劉賀墓已經歷5年的考古挖掘,2015年與南宋沉船「南海一號」考古並列為當年重大考古項目。

海昏侯國遺址公園博物館

海昏侯國遺址公園博物館

海昏侯劉賀墓出土的1萬餘件文物中,包括金器、青銅器、鐵器、玉器、漆木器、紡織品、陶瓷器、竹簡、木牘等,種類齊全。對學界專家來說,豐富的出土文物是打開歷史謎團的鑰匙。「在我幾十年考古工作中,海昏侯挖掘是最令人振奮的一次考古工作,整個考古過程中,不斷地享受考古發現的驚喜,感覺到太幸運了。」國家文物局駐海昏侯考古專家組副組長張仲立說。

墓主劉賀是西漢在位時間最短的皇帝,共27天。劉賀5歲在山東鉅野昌邑國承襲父位,成為第二代昌邑王。公元前74年,因漢昭帝死無繼嗣,18歲的劉賀在西漢國都長安由權臣霍光擁立為帝,在位27天,又在霍光羅織的罪狀下被廢,史稱漢廢帝。之後的11年裡,劉賀被幽禁在山東昌邑王宮,29歲被封為海昏侯,移居今天的江西南昌,此後不到五年,就在封地去世,終年33歲。從「王」到「帝」再到「侯」,劉賀的人生跌宕起伏,令人唏噓。

除了人們關注「王」「帝」「侯」的身份,劉賀生前可能還是個「音樂發燒友」。劉賀對音樂的熱衷,在海昏侯劉賀墓出土的音樂文物中可見一斑。

海昏侯墓出土單件編鈕鍾

海昏侯墓出土單件編鈕鍾

海昏侯劉賀墓樂器庫出土了大量樂器,包括編鈕鍾(14件)、編甬鍾(10件)、鐵編磬、錞於、鉦、瑟、琴、排簫、建鼓和樂俑(36件),另外還有4件鐘簴(jù)和2件磬簴。除了樂器庫,海昏侯劉賀墓還有樂車庫。2015年8月30日,海昏侯劉賀墓槨室南部甬道的樂車庫出土一件甬鍾,與於、鐲(2件)為配套使用的樂器。「軍旅樂器一般使用鉦、銅鈴等聲音嘈雜刺耳的樂器,從來沒有見過把甬鍾用作軍旅樂器的。」王清雷說,這可能是因為海昏侯劉賀喜愛音樂,而表現出的「音樂人」獨特的審美追求——即使是軍旅樂器也要「好聽」。王清雷介紹,加上樂器庫出土的10件編甬,海昏侯劉賀墓編甬鐘的數量是11件。其中,4件甬鍾破碎,現已修復完整,均失聲不能測音;1件甬鍾正面的正鼓部有裂紋,現已修復,尚可以發音;其餘6件甬鍾保存完好。11件編甬鐘的鍾腔內壁均有楔形音梁,調音方法為刻鑿法。

三赴江西,採錄出土青銅樂器

三赴江西,採錄出土青銅樂器

王清雷與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員楊軍討論

2017年2月25日,王清雷帶領音樂考古團隊首次赴江西對海昏侯劉賀墓音樂文物進行考察,先參觀了海昏侯劉賀墓考古發掘現場,之後到文物庫房對出土的部分樂器進行考察,看到有一部分木質樂器(如瑟、建鼓等)泡在水池中,需要將來做脫水處理。

兩天後,在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長徐長青的陪同下,王清雷一行開始了海昏侯劉賀墓編鐘的考察工作。徐長青親自上陣與大家一同拴編鐘、掛編鐘。王清雷與助手對部分編鈕鍾和編甬鍾進行測音取樣,對其音梁和調音痕跡進行拍照並作相關文字記錄。海昏侯劉賀墓音樂文物資料的整理與研究工作正式啟動。

首次考察,考古團隊注意到海昏侯劉賀墓編鈕鐘的編列等問題。編鈕鍾共計14件,前13件鈕鍾器表面均有錯金紋飾,最小的一件卻沒有錯金紋飾,顯然並非這套編鈕鍾所有,原因需要進一步考證。

由於有6件編鈕鍾借展到美國,首次考察僅對剩餘的8件編鈕鍾進行了測音取樣,其音色優美,音高準確,其正、側鼓音的音程關係或為大三度或為小三度,均為可以演奏雙音的實用器。同年7月,音樂考古團隊再赴江西,由於6件編鈕鍾尚未歸還,仍無法對海昏侯劉賀墓音樂文物做系統而全面的資料整理與研究工作。

王清雷、曹葳蕤、陳偉岸、張玲玲第三次給編鐘測音

2018年1月20日,王清雷帶領研究團隊第三次赴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對海昏侯劉賀墓所出青銅樂器做了測音採錄工作。錄音取樣的環境必須安靜,否則與鐘磬音訊同時採錄的背景雜音將對鐘磬的頻譜分析造成很大的影響。因此,王清雷將測音取樣工作安排在了晚上。在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庫房裡,王清雷、張玲玲、曹葳蕤、陳偉岸對海昏侯劉賀墓青銅樂器展開全面的採錄工作。「試奏發現,編鈕鍾音列完整,音高準確,這是可遇不可求的。」王清雷負責用木質T形鍾槌演奏樂器,張玲玲負責錄音取樣,曹葳蕤負責記錄,陳偉岸、張玲玲負責監測。

試奏,是指通過使用文物原件或與當代某些樂器來共同演奏某些音樂作品,以此來考察這些樂器類文物的音樂性能。「這種試奏,絕對不是為了展示編鐘、編磬文物原件的舞臺表演效果,而是為了考察這些珍貴文物原件的樂器性能。」王清雷表示,試奏考察樂器性能,如音列、音高、音準、音色、旋宮及與其他樂器合奏的諧和度等,是完全基於音樂考古學術研究的需要,由此決定了其與當代的一些古樂團或雅樂團演奏在諸多方面的不同。在試奏中,研究人員要時刻謹記這些編鐘、編磬實物所具有的文物和樂器的雙重屬性。「每一件文物都是惟一的,一旦損傷,均不可逆。」王清雷強調,文物安全始終要放在第一位,這是貫穿文物試奏工作之始終的原則。

「小黑鍾」不可替代

海昏侯墓出土14件全套編鈕鍾

海昏侯墓出土14件全套編鈕鍾

試奏時,音樂考古團隊還發現,海昏侯劉賀墓出土的一套14件編鈕鐘的出土排序存在錯位。

海昏侯劉賀墓編鈕鍾出土時完整地懸掛於鍾架上,由大到小依次排列。其中,13件樂器表面均有相同的錯金紋飾,排列在最後的「小黑鍾」無錯金紋飾。除三號位的編鈕鍾因破裂失聲外,其餘音色清脆悅耳,均可演奏。一般編鈕鍾按照音調的高低次第排序,經團隊測音後發現,原排序第13號的鐘音調最高,應與原排序14號的「小黑鍾」調換位置。

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員楊軍說,這套編鐘出土時就是掛在鍾架上的,序號是嚴格按照原始位置編制的,排序的錯位可能是在下葬時先將編鈕鍾從鍾架上取下,再重新懸掛上去時掛錯的。王清雷推測,也可能是古人重新掛好編鈕鍾後,發現「小黑鍾」個頭最小,以為自己掛錯了,刻意將其調整到了最後的位置,因為一般鐘體越小發音越高。

從器表紋飾和內壁音梁來看,「小黑鍾」與其他13件編鈕鍾並非一套。有人推測,這是劉賀後人為了追求在編列上符合諸侯王的樂懸禮制拼湊而成的。因為,在海昏侯劉賀墓編鈕鍾出土之前,南越王趙眜、呂王呂臺、江都王劉非的墓中均出土了14件一肆的編鈕鍾,這表明西漢諸侯王級樂懸規制編鈕鐘的編列為14件一肆。

王清雷介紹,這件「小黑鍾」是不可或缺的,不但將編鈕鐘的編列湊成14件一肆,還將整套編鈕鐘的音列補全,否則整套編鈕鍾就失去了演奏功能。漢代編鐘傳承了先秦編鐘的「一鍾雙音」,失聲的三號鐘的正鼓音可用一號鐘的側鼓音替代,側鼓音可用四號鐘的正鼓音替代。有趣的是,「小黑鍾」雖然與另外13件編鈕鐘的音列完美契合,但是「小黑鍾」上的音在13件編鈕鐘上卻沒有相同的音可以替代。

聽見歷史的原聲

王清雷從事音樂考古學研究二十餘年,考察過大量精美而珍貴的古樂器文物,並深深被其所蘊含的古老而璀璨的音樂文化所震撼、所折服。如果能在博物館這種人流如織、摩肩接踵的公眾場合演奏古代禮樂重器,可以讓廣大群眾通過聆聽穿越千年的鐘磬和鳴的原聲音樂,真切地了解我國璀璨的古代音樂文化。他通過現場試奏鐘磬文物原件,知曉它們的音樂性能,再依據將要試奏的鐘磬的調性與音列,圈定試奏曲目的宏觀範圍。比如,海昏侯劉賀墓編鈕鍾,可以勝任當代由五聲音階構成的bE、bA、bB這三個調的歌曲,其他調的、由五聲音階構成的歌曲經過移調處理後也可以演奏。

王清雷希望試奏的曲目能在第一時間引起參觀者的強烈共鳴,直擊參觀者的心靈。所選歌曲和器樂曲,除了調性與速度合適、旋律簡單之外,還必須要關照作品的題材、體裁與風格。「選定的每一首作品都要雅俗共賞,切不可做成曲高和寡的‘陽春白雪’。」

與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教授劉緒探討後,王清雷選取了《滄海一聲笑》《梅花三弄》《在水一方》二十餘首樂曲,用海昏侯劉賀墓編鈕鍾成功試奏,也證明了這套編鈕鍾具備完整音列的演奏功能。

此外,伴奏樂器的選擇也要出於學術的考量。海昏侯劉賀墓編鈕鍾負責演奏旋律聲部,由古箏和簫演奏伴奏聲部。之所以選擇這兩種樂器作為伴奏,是因為該墓出土有瑟和排簫,其中古箏代替瑟,簫代替排簫,儘可能地為聽者營造與那個時代更相近的音響效果。

華偉團隊設計話筒、錄影機擺放位置

華偉團隊設計話筒、錄影機擺放位置

「編鐘、編磬文物的試奏工作,為大眾打開一扇了解古代音樂文化的窗戶。」王清雷表示,這些文物原件都是在當時貴族的禮樂活動中使用過的樂器,其音階、音高、音色基本保留著歷史的原有樣貌和特徵,從而使人們可以聆聽到幾百年前或幾千年前,穿越時空的鐘磬和鳴的原聲。「除了中國,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和族群都不可能聆聽到用兩千多年前他們自己的金石樂器所演奏的音樂。由此,我們不禁由衷地歎服於我國古代音樂文化在世界上獨領風騷的璀璨與輝煌,從而發自內心地建立起文化自信。」王清雷表示,後續音樂考古團隊將在本次海昏侯劉賀墓青銅樂器測音工作的基礎上,對這批青銅樂器開展樂學、律學和音樂聲學等方面的進一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