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家暴留學生自白:如果有遺憾,只遺憾最終沒有撥那通報警電話。

前言

前言:

我是叔華。男主角姓劉,名浩y。為了防止真實姓名,文中用其英文名-Edison劉代替。

故事的真實性為99.9%,剩下的0.1%留給人性迴旋的餘地。

18年入學美國中部某綠色公立大學的時候,我對人際和愛情仍持有最原始的期待。幸運的是,這種期待破碎地很完整,讓重塑來得雖早但合乎時宜。無縫銜接,甩鍋,謠言,家暴,謾罵,出軌..他把這幾點全都做到了。

那時候的我沒能說出來。因為看似平和其實很脆弱。孤勇也是逃避的體現。

時間過了很久。被他矇在鼓裡傷害的女孩一個接著一個。而用99%的愛在享受生活的我,也會偶爾慌慌神,從一小段回憶裡掙脫。這段回憶,我稱之為「蟲」/trauma。一種細小但靈活的蟲,存在過,不會消失。

寫這一篇文章,幾近糾結。怕擾清淨,怕應付人際,怕傷害不該傷害的—–其中也包含自己。

但蟲長大了。知道自己該到什麼地方去。

就讓蟲去吧。

本文5000餘字,閱讀時長約8-10分鐘。

01

「Edison,你就是個垃圾。真的。」叔華說。

「其實我對他的生活發生了什麼一丁點都不在意。唯一讓我放不下的只有那通沒能播出去的報警電話。」

「大學的最後,我想我會把這件事說出來。」

「以我自己的形式。以紀念,以表彰,以控訴,以告別。」

叔華和我坐在方形桌子的兩端。杯子裡裝水,杯底還有洗不乾淨的咖啡漬。

人們習慣在凹槽如水杯,飯碗,垃圾桶這樣的地方放置些隱晦的東西,比如叔華和我此刻都盯著水杯裡面,不知道從哪滴水開始喝起。

「是的。如果說有遺憾,只遺憾那通報警電話。」

「遺憾那個女孩按下了911之後,看見一個男人直指自己鼻樑的手指和惡狠狠的謾罵,以及同為孩子的朋友們慌亂又震驚的眼睛,她迷茫地按下了退出鍵。」

她到底沒有打那通報警電話。

因此那個男人做過的所有事情,除了兩個朋友看見的百分之五十之外,毫無佐證。

而那些他撒過的謊,講過的髒話,暴力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都被掩藏。

因此在她之後,女孩兒們視那些空穴來風的指證為虛假,一個接著一個的,成為他愛自己的資本。

「叔華,我們講因果相報,不要管別人的果報不報,只去種自己的因。」

我勸慰叔華,像個恬不知恥的罪人。勸慰是自私的。我清楚叔華在意的到底是什麼。

「他的果早該由我來報。但我那時候太慌張和委屈,除了忍不住地流淚,固執地瞪著眼睛,就只有沉默了。」

那些網路上的毒雞湯說分手可見人品,對前任儘早釋懷,各自為好。再加上另一奉行的人生道理:清者自清。

「我沉默了兩年。最終明白這是錯的。」

「那個被包庇的男人永遠不會為自己的錯誤付出代價,因為沒人來索。」

「而那個塞滿了心事的人背上了鎖。以及許多不該由她揹負的包袱。我不想再替他揹包袱。」

叔華一字一句地告訴我,「成熟不是隱忍過後的消化,而是對自己坦誠,對事實坦誠。坦誠比隱忍更需要勇氣。」

「19年秋天,有看重的朋友悄悄問我:叔華,當初和Edison分手,是不是你做錯什麼?」

叔華把水杯轉個圈,依然盯著杯底。「我沉默了一會兒回問他,怎麼會這樣說呢?他回答我,沒什麼啦。只是聽到有些人說,好像你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情。」

18歲的叔華,心氣兒長得比樹還高。硬是不肯解釋。

18歲的叔華,勇氣埋在泥土下邊兒,脾氣沒有,眼淚不少。

「我沒有。你相信我嗎?」

「相信。」

叔華開始低頭喝水。

她問我,「可是,我沒有做過的事,為什麼還要說一遍‘沒有’呢。」

「我想他也不是真的相信我。」

「人們好像總是這樣。但是人們應該相信我。真的。把地球放進顯微鏡裡,我也是個好女孩。我發誓。」

「所以不再沉默了。」

02

19年夏天

20歲的Edison 對18歲的叔華說,愛的延展需要間隙。你在這件事上做得很差勁。

和世界上大部分犯了錯卻不願意承擔的懦弱伴侶一樣,他拉出了一長串偏離事實軌道的證據,證明叔華實在是個糟糕的伴侶。

他說,不過,沒關係。給我一些時間,讓我一個人去找回這段間隙。我想最後我還是會回到你身邊。

叔華答應了。

直到她發現那個網際網路上親密圍繞在Edison身邊的‘新姑娘’。Edison從房間裡追出來擁抱她,說不要多想。那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朋友。

叔華在那時候明白一些謊言。並且開始將一部分的自己從謊言中剝離。

我猜測叔華不想捲入這件事情太多,但她也沒想到自己能網路上看到新姑娘和十餘好友對自己長篇大論的指責。

譬如,「自己沒本事,在哥哥身邊都管不住哥哥。」 以及一系列數不清楚的髒話。

和過去的叔華一樣,她也被矇在鼓裡,以為自己是某個男人口中的「唯一」。

18歲的叔華看著又氣又笑和女孩們議論是非是無用之事。就像麻雀和人類搶地盤,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一個嘰嘰喳喳一個什麼也聽不懂。到頭來,誰都好笑。

18歲的叔華一定是有些與同齡人相比更成熟的地方。我不喜歡評判她過去的任何舉動,僅僅因為相信她已經做了當下最好的選擇。

當人談起過去的蠢事,往往不需要誰再多加評價。能談起就意味著事情已經過去,而願意分享,是朋友之間相互尊重的信任。

那件事不是女孩們的錯。是那個男人自以為的運籌帷幄摔倒在了女孩兒們敏銳的佔有慾中。

她去男人的家裡,想做個了斷。她揮揮手,想象自己就是電影裡的超級女人,把謊言甩在那男人的臉上,扭頭就走。

但是忘記了那個人身上的肌肉都是為了打女人而準備。

忘記了過去爭吵時那個人沉重的推搡,忘記了他曾經捏住自己的脖子在窗戶上撞。

叔華曾經原諒那些,因為她在青澀愛情中迷失自我。沒有底線,沒有原則。並且沉浸在一些甜蜜誓言中。

當男人狡辯說:「我真的沒有用力」時,女孩說,是啊,怎麼能怪他呢?人在憤怒的時候總要有辦法去排解。男性的力氣本來就比女生大許多,或許他真的沒有用力吧。

所以最後,當她想要了斷的時候,她得到的首先是一個火辣辣的巴掌。

我問叔華,然後呢,為什麼不走呢?為什麼把自己置身危險之中?

叔華開始笑。我意識到叔華一直都是叔華,那種對著事實有強烈執著的,要真誠,要坦率,要有始有終。

叔華不會害怕一個巴掌。她只怕自己永遠得不到真相。

她坐到沙發上。開始調整自己的語氣,她說,Edison,我只是想要你說,到底這一切是什麼情況。

而那個男人註定不能真誠。

他把自己所有的錯變成汙穢,他用那些放在他身上還不夠描述的糟糕詞彙潑到叔華的頭上。譬如「婊子 騷 不要臉 」……

我不清楚被長期誤解的人會不會產生自我懷疑。但我永遠不會認為這些詞適合放在我的身上。永遠都不會。一丁點兒也沒有。」叔華說。

「肉體受傷其實不是什麼大事情。但是你知道的,我很驕傲。不能忍受一個男人的無端謾罵。」

叔華抬手,想要給Edison一個巴掌被他攔住,更重地扇回來。

「他罵人的聲音越來越大,他掐住我的脖子,把我從沙發上扯到地上。我開始乾咳,開始喊,開始看見黑色。他不停地掐我的脖子,有個瞬間我在想,我會死嗎?但敏銳的痛覺讓我清楚不會。剩下的理智也安慰我:放心,他不敢。」

守在門外的兩個朋友聽聞聲響衝進來,個子高大的那個緊張得幾近流淚。女朋友把叔華從地上拉起來。叔華避開所有人的眼睛,因為她知道自己的臉上有些東西不會被理解。

比如如果她流眼淚,一定不是示弱的恐懼。她記得自己起身,向空氣揮手。「我的手機在哪裡。」「我要報警。」她在手機上按下911。

叔華回想起來,那時候不過18歲。哪怕在中國,她也沒有打過報警電話。

電話那邊到底有沒有人在保護她,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或許有人和自己一樣,會懼怕那個象徵正義的威嚴。她想讓自己和威嚴站在一端,看那個犯了錯的人受到懲罰。

她站起來,男人還是比她高出兩個頭男人的肩膀還是比她的粗壯不知幾倍。那副肩膀牽動男人的手臂,手臂上豎起一根指頭指向叔華:你們瞧瞧。男人對著房間內的另外兩個朋友笑著說。:你們瞧瞧,多可笑啊。

她就只會這樣做。叔華抬頭。她好像迫切地渴望從朋友們的眼睛裡找到些什麼,譬如認可和勇氣。

但她最終失敗。

說到底是18歲的緣故,朋友們的眼睛裡只有18歲的恐懼和迷茫。

他們看著她,皺著眉頭。她看著他們。有幾秒鐘她說世界是安靜的,自己喪失思考的能力。她用力按下了手機的鎖屏鍵。撥號的頁面變成黑屏了,無聲地反射那些有聲的東西。

而更深處,那些真正該被反射的,被循環播放的,悄悄在叔華的世界裡沉淪了。

那個男人還是在罵個不停。

叔華回到沙發上拿起自己純白色的針織外套和正紅色手提包,整理棕色高跟皮鞋的鎖釦。

「每當我想要逃的時候,我告訴自己,我是個英雄。」

「然後為自己的勇氣嘉獎一場靜默的歡呼。」

她不太清楚別人眼裡的自己最終怎樣走出門去,是一個可憐落敗的人也無妨。

那個男人事後以此向他愛的新姑娘炫耀:叔華,那個瘋女人,居然妄想跑過來打我。那個新姑娘依然雲裡霧裡地在網路上和朋友們罵著:你個瘋女人,活該你被打。

那個時候,她以為自己是勝利者—從另一個女人的失敗中獲得了一個優秀男人的偏袒和愛。

叔華站在房間門口,男人從房間裡又不依不饒地衝出來還是豎起一根手指,指到叔華的鼻子下面。

他很大聲地吼:叔華,你就是個垃圾。

叔華不吭聲。

他還是不解氣,即使叔華至今很難理解他的氣究竟從哪裡來。

他說:你就是個垃圾。誰會要啊。

「你才是。」

03

我肯定的是,叔華一直都是讓我著迷無數次的女子

穿麻布衣和裙子,瀟灑翩翩山上採葉去。

一直都是生活的英雄。

她在沉默中把那些皮膚上的傷痛拉扯縫合

去養一些喉嚨表面和深處的傷

她很自豪,那個復原的過程,誰也沒參與。

為自己的驕傲而自豪。

因為驕傲,所以不會說。因為不說,所以沒人來參與。

但她最終在意的還是那個復原的過程。很多次她從一個夢裡醒來,夢裡的人指著她說了無數次:叔華,你就是個垃圾。

她醒來去照鏡子,怎麼看都覺得這張臉放垃圾堆裡也值得被發現。然後吸吸鼻子,眨眨眼睛,練習微笑。

她努力把自己和那個男人,以及與他相關的一切撕扯開來。

關於那通報警電話,她在19歲生日後幾個月的某天,徹夜失眠。

那天室友和男友發生些口角,聲音大了點,有好心的鄰居打了通報警電話。

警察來敲門,把女孩護在身後

「離她遠一點。」他們對那個同樣在爭吵中委屈著流淚的男孩說。

室友隨後鑽進叔華的被窩裡,她悄悄說,怎麼那麼好笑呀。不過,真的感覺…好有安全感。室友離開後,叔華愣神許久。

啊…

原來是這樣啊。

叔華問我:你說,這是不是命呢?

我說沒關係,叔華。你做得很好。

當然她嘗試過一些反抗,她想把真相說出來。

然而她的好朋友說:我不想和他們把關係搞太僵

一些社會道德說:行了,分了手,何必。

更有無數個和他一樣的男人好像在指著她說:你就只會這樣。

是的,就只會這樣。

社會對女性有著數不清的規範,從著裝合理,舉止文明到溫和善良甚至性服從。

雖然在定義女性的同時男性也在被反向定義,但身為女性,因為生理上的軟弱限制,在面對男性的時候,只能竭盡所能地向外尋求應有的幫助。

想起半年前的西安地鐵女生被保安扯掉衣服事件。我看到的不是一個可悲的當街潑婦,而是女性縮在地上被高大男人包圍,力氣和聲音都被埋沒時的恐懼和堅持。

當人只能依靠生理力量作對抗的時候,男性作為力量的長期擁有者,很難意識到這本就是一場不公正的比拼。

而存在於這個社會上更大部分的,是那些想要看熱鬧的人。

鬧劇並不會影響他們的生活一二,最多稱為茶餘飯後的談資。他們真的會相信女孩們嗎?不會。他們會搬出一套‘受害者有罪論’,以此論證:如果那個女孩沒做錯,保安怎麼會那樣做?

因為是女性,所以那個女孩的貞潔失守,所以網路上‘西安地鐵女孩無碼視訊’開始大肆販賣。

同理,有些人在說:如果叔華沒做錯,男人怎麼會對她這樣?

叔華也相信過這個猥瑣的理論。現在她終於大笑調侃:拜託啊,我們堂堂正正做人,幹嘛給爛人開脫。

她真正放棄的時候,是那個男人的新姑娘和她講:你發誓,你說一句假話,你家人被車撞死。

她忍不住發笑地低頭翻翻那個姑娘的學歷,抿抿嘴唇,發了那個毒誓。

她的家人至今健在安康。而那個姑娘還是選擇和男人在一起。

一年之後她找叔華抱怨:

她說男人出軌,在和她戀愛的時候又跟哪個漂亮姑娘發生了關係;

她說男人滿口正人君子的謊話,正如當時他跟叔華說的一樣。

叔華想要安慰她,但還是停下。她說:我們成不了朋友。我挺討厭你的。

但是,如果你還想知道些什麼別的,我可以告訴你。比如你們戀愛中的私密事兒早就被他的朋友們吼得滿天飛。我的耳朵裡都傳了不少。你覺得是誰的嘴巴最先大肆宣揚呢?

我真的覺得你很愚蠢。叔華說。把我的提醒當嫉妒。

女孩回應:或許是吧。我當時以為和他們說的一樣,都是你的錯。那個男人,和他的好兄弟們不停地說都是你不好,是你不斷糾纏,是你做錯了事。男生總是為自己的朋友全力開脫。

叔華無言。

女孩說:當時我真的很蠢吧。

那個女孩也做了些掙扎,譬如發了幾條朋友圈數落男人的罪證。

但這能影響到什麼呢?

最多也是網際網路之外那個遙遠的地方傳來幾聲罵人的髒話。

那個男人還是很快牽住其他姑娘的手。

而其他的姑娘,只淺淺地聽說些關於他的故事,再在他包裝溫和的皮囊下接過他的甜言蜜語和許諾,去相信自己一定會成為這個男人心中的例外。

可是,告訴我。一個用嘴巴作心臟的人,會如何對待那個「例外」呢?

不到那一天,誰也不知道。

到了那一天,希望知道的那個人,也不是你。

04

女性力量在生活中的凸顯,往往是以柔和的方式。譬如美好,溫柔,優雅。

而這些柔和的背後,是被磨損之後的忍痛拋光,是堅韌,重塑和勇氣。女性力量是真正強大的心理力量。用這些力量面對生活的女性,作任何選擇都值得被支持。

而如果所有的事情重新來一次,叔華說,一切都不會變。

但我一定會按下那通報警電話。

讓那個做錯的人受到懲罰,讓那個懲罰有證據遵循,讓後面的那些姑娘們不再糾結現實和傳聞。

如果他被偏袒是因為罪名沒能成立,那麼犯錯的只能是收回了罪名的那個人。

「這些事一直不說的話,好像會成為永遠無法洗脫的遺憾。但生活漸趨平靜,突然的打擾會影響到其他人嗎?」

當叔華試探性尋求答案的時候,她的教授給她回應:

「I don’t know if it would hurt the girl if you said something. As you are my student, I am more concerned about you and your desire. I want to reassure you that you talking about what happened does not mean you are a whining woman」

「You did not deserve to be hurt.」

最後,給所有過類似經歷的女孩們提示:報警永遠是保護自己的最佳武器。

而如果在事情發生時沒能選擇報警,也永遠有機會追溯公正的結果。

正視過往和自己的渴望,同樣也是女性力量的體現。

因為You did not deserve to be hu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