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康夫老人還是沒能等來他的平反

其實2017年我們就寫過這篇文章,之後也一直有在跟進關注。

昨天,汪康夫老人因病去世。讓人遺憾的是,最後他也沒能等到屬於自己的正義。

正義不能缺席

正義不能缺席,最好也不要遲到

01

故事還得從五十多年前說起。

1966年,當時只有24歲的鄉村教師汪康夫,從蓮花中學畢業,被安排到了距離老家吉安市永新縣幾十公里遠的蓮花縣琴水小學,當小學五年級語文教師。沒多久,這個熱愛文學的小夥子就受到了同事和孩子們的歡迎,課講得有趣好聽。

但他心底,還是有一些隱隱的不安。「因為我家庭出身不好,對學生不敢罵,更不敢打。」

工作上的努力與低調,並不能讓汪康夫躲過一場風暴。1966年5月的一天,當地社教工作隊派來工作人員,從學校帶走了汪康夫,他被告知,組織上已經接到了學生的舉報,反映他多次強姦猥褻女學生。

24歲的汪康夫一下就懵了。當時,他已在學校工作了7年。

當晚10時,他被帶到了公安局。

在被逮捕一週後,《關於汪康夫犯罪行為的調查情況》等三份由學生具名畫押的調查材料,擺在了他面前。蓮花縣人民法院在1966年10月,以強姦女學生兩名,猥褻女學生十名的犯罪事實,對汪康夫判處10年有期徒刑,汪康夫表示不服,上訴至吉安地區中級人民法院,同年年底,吉安地區中院二審維持原判,從此,汪康夫開始了在鄱陽湖成新農場的10年勞改生活。

在他剛剛被指控的時候,包括他所有朋友,親戚都不相信他是這樣一個人。但十年勞改出來,所有人看他的目光又都變了。

用他的話來說,是:

「在農村生活,大家都認識,信譽比什麼都重要。我身敗名裂了,出獄以後的生活是生不如死,度日如年。」

「我把自己關在家裡,也不敢外出,也不敢和別人說話。」

每次下地,都是用一頂大草帽遮住臉,也不敢和村民們說話。

時隔五十年之後,2017年,老人講起當年的經歷依然老淚縱橫。

當然,他是被冤枉的。

74歲時的汪康夫老人

74歲時的汪康夫老人

事情是這樣的。

1966年局勢正緊張,就連小學也不例外,人整人,人鬥人的事情經常發生。50年後,據當時簽名畫押,指控汪康夫強姦她的李蓮欣回憶說:

那天,教師曹靜安在放學後把她叫到一個房間裡,讓她寫出汪康夫對她做了什麼。

「當時不知道該寫什麼,汪老師是我心目中最好的老師。我們班一整面牆,全是流動紅旗。學習好,體育好,文藝也好。」

「可是不寫就不讓回家。」

「然後寫的就是什麼硬邦邦的東西,我不知道她在說什麼,是棍子嗎,什麼塞進了你的陰部。」

「當時我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反正寫了一份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簽了字,然後才被放走。」

「後來我才知道是我害了汪老師,但我又想,就算是害也是曹老師害的,就安慰自己過去了。」

很多當時的其它同學,時隔五十年說起這事的時候,基本也都是同樣的說辭。其中尹福珍這樣說:

當時賀恩蓮老師找到我們。她說汪老師有什麼問題,大家都講出來。我說沒有問題。她說‘汪強姦了你們’,我說沒有,她說‘你們不告訴我們,你們就別想畢業’,就這樣誣衊我們,我們沒有那種關係。然後,他們手裡拿著一份材料,讓我摁手印,不摁就不能走。我當時12歲,很緊張,就摁了,然後走了。我不知道這件事竟然會導致汪老師被抓。

汪老師是個正派人。如果說他強姦我們,當時可以帶我們到醫院去檢查啊,沒有。你可以看看,當時沒有醫院的體檢報告證明他強姦過我們。所有的證據都是嘴上說的。材料都是他們提前寫好的。

但當汪康夫拿著「被害人」的說辭,整理好材料,準備申訴給法院,讓法院給他平反時,得到的卻是一次又一次被拒絕。

1980年的時候,雖然有疑點,但法院還是以「事實清楚,證據確鑿」駁回了判決。

1987年的時候,申訴到吉安中院,法院駁回申訴,稱原一、二審判決認定的犯罪事實是經過反覆查證核實的,並稱汪康夫提供的兩位被害人否認原檢舉的信件是經過串通取得,不能作為證據。

2004年的時候,申訴到萍鄉中院,法院回覆:「本院不是終審法院,無該案的管轄權。為此,本院已將你的申訴材料移送吉安中院處理。」

一直到2016年,在那些「被強姦」的女學生集體表示其實是弄錯了,取證有問題的情況下,加上媒體,律師的多方助力下,事情才漸漸有了希望。

至少輿論站在他這一邊了。

然而那段時間留下的混亂不止他這一樁,過了這麼多年,在法律程序上為他平反有很多道坎要過。

在七十多歲時,他說給自己的棺材都準備好了,能在死前還自己一個清白已經足夠了。話語裡帶著滿滿的無奈。

他從24歲到80歲,五十年最好的時光都必須頂著一頂強姦犯的帽子度過。末了,還需要去安慰當年那些「被強姦」的女學生。

汪康夫在安慰尹福珍

汪康夫在安慰尹福珍

他年紀大了,經常生病,身體稍好一點,汪康夫就再次爭取平反,26次向最高檢申請召開聽證會。但最後還是沒能得到一個平反的結果。

而現在他去世了,就算等到了清白,那還有意義嗎?

也許只有網友記得他的持續發聲。

然而網友們如今也只能在他的賬號裡留言:

「一路走好。」

02

02

當然,這個故事還算好的,畢竟故事裡誣告作證的學生是被逼的。

而如果這樣的故事裡誣告作證的學生是自願的呢?那想還個清白可能比登天更難了。

再說個故事,這次說得簡單一點。

1962年的時候,符福山從師範學校畢業,分配到文昌縣梅桂山小學任教,負責學校的文藝、思想宣傳,但在1973年,卻被稱姦汙三名女生。

而這三名女生的動機很單純,是為了獲得推薦上高中的資格。

後來他們上高中的資格是獲得了,四十年後她們才良心發現,要給曾經誣告過的老師平反,還他一個清白。

而那老師已經八十高齡了。

其實就是大半輩子。

至於像聶某斌一樣被誤判執行死刑的人,正義的遲到就是致命的。

(1994年8月,河北省石家莊市孔寨村發生一起強姦殺人案,21歲的河北青年聶某斌被控實施了這起犯罪,並因強姦罪、故意殺人罪於1995年4月27日被處決;2005年1月,身負多宗命案的王書金在被捕後承認,前述孔寨村姦殺案是他所犯,王在供述中提供了「非常人所能供述的案件細節」,並精確指出了案發地點。)

聶樹斌生前

聶樹斌生前

總之對於上面每一個案子來說,正義確實沒有缺席,正義只是遲到了,但這種遲來的正義有意義嗎?

也許有一點點吧。

03

這樣的案例還有很多很多,在司法判決中,有時候可以說這是無可避免的。人心隔肚皮,如何才能分辨真兇,是全世界司法實踐中都難以避免的難題。

可悲的是,有時候不放過每一個壞人,就勢必可能會冤枉一些好人。但如果想完全不冤枉好人,那勢必會放過不少壞人。

我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尊重每一點程序正義。

瞪大了眼睛,用良心,用頭腦,仔細分辨每一點證據,耐心地對待每一個可能影響別人一輩子的事情,以確保將正義及時的,儘可能多的帶到更多人面前。

所以2006年10月31日,全國人大常委會才通過《關於修改〈人民法院組織法〉的決定》,決定從2007年1月1日起由最高法統一行使死刑案件核准權。這意味著自1983年起下放到各省的死刑複核權重新迴歸最高法。

一定要慎重,必須得慎重。

最後我們再審視一下那句經典名言。

「正義永遠不會缺席,它只會遲到。」

現在只要是和法律有關的案例,底下清一色都是刷這句話的,但你有沒有感覺這句話裡帶著股濃濃的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意味在裡面。

如果我們是個旁觀者,看到正義最後得到了伸張,當然是像看電影一樣拍手稱快,覺得早來晚來的正義都一樣。

但作為當事人。

無論是被誣陷強姦,在生命快走到盡頭的時候才得以平反的老人;還是因為「殺人」,在牢裡每天每夜大呼冤枉的中年人;又或者是已經被執行死刑的年輕人。

他們在不正義中度過的每一天可都是如坐針氈,度日如年。

你不覺得這有什麼,那是因為你沒有被冤枉,你沒有受到傷害,沒有受到不公正的判決。

有人考證過,說「正義只會遲到,不會缺席」,是來自一句著名法諺,叫「Justice delayed is justice denied 」。

如果這是真的,那這個翻譯是有大問題的,因為這句法諺的意思恰恰相反,是在說:

即使司法裁判的結果是公正的,如果過遲做出裁判,或者過遲告知當事人,程序上的不公正將使裁判成為非正義的。

即:「太遲來的正義,等同於非正義」

約翰羅伯茨,美國現任首席大法官,在他兒子初中畢業典禮上的致辭上這樣說道:

“通常,畢業典禮的演講嘉賓都會祝你們好運並送上祝福。

但我不會這樣做。

讓我來告訴你為什麼。」

Now the commencement speakers will typically also wish you good luck and extend good wishes to you. I will not do that, and I’ll tell you why.

「在未來的很多年中,我希望你被不公正地對待過,唯有如此

你才真正懂得公正的價值。」

From time to time in the years to come, I hope you will be treated unfairly, so that you will come to know the value of justice.

我也希望你永遠不要明白其中的區別,因為那種滋味真的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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