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不該只有二舅這一種好人

文|西坡

文|西坡

《回村三天,二舅治好了我的精神內耗》這個視訊,就像一鍋加了雞精的雞湯。好久沒有開過葷的人喝過之後大呼過癮,可很快就有人咂摸出湯裡的雞精味。所以「二舅」引發的刷屏式感動,迅速轉化成感動與挑剔、批判交織的混亂局面。

最尷尬的這樣一批人。他們喝湯的時候,也覺得好喝,但是後來看到美食家們對「二舅」的批評,也覺得有道理。我就是其中的一員。

我能理解「二舅」,理解「二舅」引發的感動,也能理解人們對「二舅」的不滿。但是我的「全部理解」,卻讓我覺得與哪個群體都格格不入。我既不願意沉浸在這碗雞湯裡一味感動,卻也無意批判「二舅」的創作者。

「二舅」治癒了這麼多人的精神內耗,卻加重了我的精神內耗。本文所說的「二舅」,都是指這個視訊而不是幕後人物。

下面我試著分析一下我的尷尬。

美食家認為,「二舅」只是延續了「很苦很善良」的傳統雞湯配方,卻沒有追問苦難和不公的根源。這個看法確實擊中了「二舅」的軟肋。創作者有意淡化了故事背景中的制度性、結構性問題,這些問題每個拎出來都是沉重的文章。比如村裡為什麼只剩下老人,這就要談到城鄉二元結構,談到畸形的城市化。

但是我為什麼不願意批判創作者呢?因為我也是這個時代的創作者,我深深知道「二舅」的創作者為什麼要淡化制度與結構,而專門突出主人公的善良與強韌。

如果「二舅」按照美食家的意見去拍,有可能直接發不出來,即使發出來也很可能被平臺限流,即使僥倖突破平臺的演算法限制傳播開來,也很可能被中途幹掉。總之,絕無可能產生現象級傳播。這也就意味著,到時候我們連這碗加了雞精的雞湯也喝不到。

有骨氣的美食家會說,寧可不喝,也不要喝加了雞精的雞湯。可以。可是大眾焦渴的靈魂,是需要雞湯的撫慰的,這種需求是客觀存在的。為「二舅」感動的人,覺得自己就是像「二舅」一樣屢經摧殘的小人物,一直在掙扎著不想放棄。看到比自己命運更悲慘的人,卻綻放著更多的生命光芒,所以自己在面對生活的無奈時也多了一分勇氣。

他們覺得自己連不被現實壓垮都很苦難,你卻希望他們去深究災難的根源,去立時改變不公的現狀,是不是強人所難了?

或許在內心深處,當我們在批評「二舅」不夠深刻,不夠擔當的時候,我們是希望「二舅」替我們深刻,替我們擔當。

為「二舅」感動的人,無疑是借他人之酒杯澆自己之塊壘。對「二舅」不滿的人,則是想借他人之酒杯澆自己之塊壘而未得。「二舅」的創作者沒有比我們更勇敢。這是事實。可是他有義務比我們更勇敢嗎?

我們最大的不滿足在於,村裡不應該只有「二舅」這一種好人。「二舅」很苦很善良,被人欺侮被人傷害卻從不抱怨。村裡如果只有「二舅」這一種好人,那些讓「二舅」很苦的因素就會繼續存在下去,新的「二舅」就會層出不窮。我們喜歡「二舅」的善良,更應該希望他不要那麼苦。

但是我們同時要知道,不抱怨不是「二舅」的錯,我們不能強迫他訴苦。如果說不窮究根源就不能講述「二舅」的善良,這是不是也是一種霸道與不公呢?

如果不想讓「二舅」一直苦下去,村裡還應該有其他類型的好人,比如好人科學家,比如好人企業家,比如好人律師,比如好人記者。但你不能因為「二舅」沒有扮演這些角色,就否定「二舅」存在的價值。

我的觀點是,如果我們覺得村裡缺少什麼類型的好人,我們最好自己去填補空白,而不是去苛責「二舅」。「二舅」只是一個人物而已,我們每個人都可以成為閃放光芒的人物。我們不應該因為不敢相信自己,就總是責備別人不能完成自己的所有夢想。

創作者說,在「二舅」看到了我們這個民族所有的平凡、美好與強悍。我們這個民族,不應該只有這一種平凡、美好與強悍。但這不是「二舅」的任務,而是所有人的任務。

相關文章

「從未見過如此徹底失敗的公司控制」

「從未見過如此徹底失敗的公司控制」

加密貨幣史上最大規模破產案 「我們可能目睹了美國企業歷史上最突然、最艱難的破產之一。」 當地時間11月22日,在位於美國特拉華州舉行的FTX...

二舅治好的精神內耗,三天有效

二舅治好的精神內耗,三天有效

現在,一個網路話題迭代和變質的速度,一點不給人反應的時間。 「二舅」影片。 第一天,瘋轉。 第二天,官媒點贊。 今天,已經發展到了—— 質疑...